晚饭是米粥配咸菜干,张小猫从灶间端出来的时候烫得直跳脚,直接就端到齐恒身边的地上晾着。
齐恒坐在廊下,端起一碗稀饭被烫的左手倒右手。
张小猫端了第二碗出来,在江洄旁边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齐恒看着这一幕,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不过江洄倒是没有喝,他自己接过碗自己开始喝了。
“我忘了...”张小猫有点惆怅的把勺子塞过去。
他忘了江洄现在对于一些简单的命令能够执行了。
他也没惆怅多久,看江洄喝了两口以后就快乐的去承包锅里的稀饭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的透透的了,山里黑得早,如果是阴天没有月亮的话,那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张小猫从包里翻出来一盏油灯点上,灯芯噼啪跳了两下,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齐恒站起来把袖子理了理,往院门方向走。
张小猫跟着站起来,提着油灯跟上去。
“叔,你、你这就走了?”
齐恒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张小猫。
“现在天黑不好走...不然您明天再走?”张小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慌张和不自知的害怕。
他毕竟才十六岁,甚至没怎么出过家门。
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齐恒叹了一口气,转身在江洄对面坐下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
“天亮才是不好走了。”
他嘀咕了一句,将铜钱握在手心里,合掌闭眼,默念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只听叮当几声,铜钱落下来。
齐恒低头看着那铜钱的分布,沉默了很久。
他捡起来,又撒了一次。
可他依旧沉默着,然后突然抬头看了一眼江洄,那眼神跟看到了鬼一样。
“死人命,活人相?!”
张小猫没听懂,他直觉不是什么好词儿,正想问两句,就看到他叔又连洒了两次。
齐恒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角渗出一丝的血痕,顺着鼻梁慢慢滑下来。
“!叔你咋了?!”
青年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他看着铜钱许久,而后苦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奈和涩意。
他把黯然失色的铜钱收进袖中,抬起头来看着呆逼一样坐在那里的江洄。
“粮食够你吃一阵子。”齐恒慢悠悠的开口,“如果迟迟等不到人来接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张小猫。
“粮食不够了,你可以只煮你自己的,不用煮他的。”
张小猫愣了一下,然后一股火从胸口蹿了上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忍不住放大了声量,
“我、我不是那样的人!他在这我就有他一口吃的,我不会...”
齐恒没有生气,他站起身来看着张小猫,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要用凡俗的眼光看这种人。”他说,“你饿几天会死,他饿几年,都不一定有事。”
张小猫张了张嘴,半晌才卡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乱说呢?人不吃饭会死的啊!
齐恒意味深长的看了江洄一眼,青年坐在油灯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明明那么安静,却莫名让人觉得,那是一头沉睡的凶兽。
“你尽可以试试。”
他说完就离开了,再没有停留,很快就消失在了张小猫的视野中。
齐恒能感觉到张小猫一直在看着自己,于是走出了很远以后,他才狼狈的咳出一口血。
算不到。
命格有异的人他轻易算不到,但付出代价以后未必不能算。
但江洄,他只能窥见,这本该是个死人,但他面相确是活人,其它的再也窥探不到了。
要算只能付出对于术士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作为代价,他现在可没那个决心算这最后一卦。
上次他无论如何也算不到的,还是顾先生。
他休息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两种对于死人命活人相现象的猜测——
一是死人夺生人舍,可是江洄的面相就不简单,那得是何种造化的鬼才能夺了这具身体啊?
二是...
“今生未死之身,承前世已死之魂。”
齐恒喃喃自语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诧异,可越想越觉得合理。
灵魂和身体这么契合,说是前世今生同一个人也没差。
那江洄这副形同痴傻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想不通,真真是想不通。
“张起灵还真是高估我了。”齐恒摇头,擦掉了唇角的血液。“我怎么看得住这种人物。”
他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啪”的一声,一个响指过后,齐恒指尖燃起一道白色的火焰。
火焰清晰的照亮了前方的路,隐隐有半透明的小光点从某个方向飘来。
“走喽。”齐恒哼着小曲儿顺着光点飘来的方向走去。
他还要去参与属于他的战斗。
张小猫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咬着唇,还在纠结齐恒临走时说的话。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衣领拢了拢,提着灯回到江洄身边。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院门的方向。
“你说齐叔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风铃叮铃铃响着,张小猫吸了吸鼻子,把脸往膝盖里埋了一下。
“我没想试。”他闷声说了一句。
“要是你不吃饭会饿死,你又不会跟我讲你饿了,那我一不小心真把你饿死了怎么办。”他别扭的探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江洄,
“我才不要呢。”
夜风裹挟着虫鸣声,院里寂静一片。
张小猫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盯着地面叹了一口气。
这可咋办哦,张小狗他其实根本就不会跟他讲话嘛。
头顶突然传来轻柔的按压感,少年瞳孔骤缩,他震惊的微微抬头,就看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应的那个人在灯光下看着他。
“不用。”男人的声音有些低哑,可是莫名的,张小猫的眼眶有点发热。
“担心、食物...都不用。”
少年呆呆的看着他,有些迟钝的点了点头。
于是江洄又不说话了。
“你能不能、多跟我说说话啊?”
张小猫充满期盼的看着青年,看了许久,也没能等来回答。
也是。
他沮丧的叹了一口气。
以江洄的情况,偶尔能听懂一下人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别的也不能再多要求什么。
“好。”
张小猫的眼睛陡然变得喜悦,他看着青年,傻笑了很久。
“好吧好吧,你反应好慢,只能委屈我多等你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