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这辈子见过不知道多少人,好的坏的丑的美的,可怕的懦弱的,还有很多装模作样的人。
他总感觉这人很熟悉,至少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你叫什么名字?”张启山问。
灰衣青年连看都不带看他的。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是个哑巴或者聋子,但莫名的,张启山觉得这人只是不想说话。
好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上次遇到这样的...人,还是几十年前。
很神奇的让他想到了顾还。
王二麻子急了,拼命拽傻子的衣摆,想让他跪下来。
“回话!快回话!”
傻子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垂着,看着地面,如若不是张启山看到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都要以为这是个雕像了。
有意思的人。
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看看就知道了。
啪——
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吓得王二麻子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鞋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响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王二麻子缩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看到那双鞋子停在了傻子面前,离他不到半步的距离。
张启山在打量这个陌生的青年。
长着一张惹眼的脸,身上却没有伤痕,站姿扎实稳重,他靠近时看似毫无反应实则时刻都能暴起。
这种人,要么是练了几十年功夫的老把式,要么就是从小在战场上长大的人,他们的身体已经被训练成了一种本能,不需要意识的参与就能保持这样的姿态。
可这人的年纪最多不过二十出头,除非...
张启山又走近了些许,抬手准备捏住这人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那人下颌的那一瞬,他僵住了——
青年转动了眼珠,睨了张启山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他睥睨着他。
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带着神性的漠然。
他就是在看一样东西,看一只试图挑衅他的虫子。
然而没等张启山仔细看,青年的眼珠就转了回去,重新垂下了目光。
半晌,张启山收回来手,他低声笑了起来。
有意思,上回看到这种眼神,还是从顾还那里。
但这人没那么强,至少不是什么超自然生物,瞧着也是身陷囹圄吃不饱饭的存在。
他自愿跟这个老骗子来冒认张起灵的身份,那就是已经到了末路。
张启山把手背到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灰衣青年。
而且,在这种敏感时期自投罗网,这人成分有够复杂的,与其放虎归山,不如看看有没有利用的余地,最不济还能监管起来。
王二麻子还跪在地上,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佛爷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就说明有希望,有希望就说明粮食有着落了。
“带下去。”张启山吩咐站在他旁边的副官,“给他安排个住处,换身衣裳...等客人到了,再带他来见我。”
副官应了一声,走到灰衣青年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年一动不动,跟焊地上了一样。
张日山看了张启山一眼,对方冲他微微点头。
于是他会意的伸手拉起地上的王二麻子,问道,
“你要多少?”
王二麻子激动的手都在抖,报了一个数。
张启山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让人去取了粮食和钱。
老头子抱着东西千恩万谢地准备退出去,然而他刚一往外走,傻子就跟在了他身边。
他吓了一大跳,一边把傻子往里推,一边用余光观察对他来说贵不可言的贵人的脸色。
“你跟着我干嘛?留在佛爷这里可比跟着我强多了!”
他低声交代了几句,狠下心又把傻子往张日山那里推了推,急匆匆的就跑了出去。
青年站在原地,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又垂下了眼。
王二麻子回头看了一眼佛爷府的大门,那两扇朱漆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粮食和钱。
傻子以后有饭吃,他们也换了一口饭吃,还能剩一点给那几个小崽子添件冬衣,这买卖做得值。
他不去想傻子以后会怎么样,也不敢想。
数日前王二麻子捡到了他,现在又亲手把他送进去了。
王二麻子蹲在墙角,把东西努力的塞进怀里,用胳膊肘压了压。
他蹲了很久才站起来,朝来时的路走去,背影佝偻得像一只老虾。
“这边请。”张日山再次开口邀请。
这次灰衣青年终于动了,他跟着副官往后堂走去,就好像被人卖了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
也或许他并不觉得自己被卖了,他只不过是换个地方活着而已,跟着谁并不重要,只是欠了王二麻子的人情,他想让他留在这里,那他也就留在这里了。
前厅里只剩下张启山一个人。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了送完青年的张日山回来复命。
“感觉如何。”
张日山表情有些纠结,恭谨的回答道,
“佛爷,不像张家人...但是能令蛇虫退避,而且...状态很像。”
像天授。
这话不用说明白,张启山自然懂得。
此人没有发丘指,骨骼也没有修习缩骨功的痕迹,瞧着实在不像张家人。
但偏偏他能让蛇虫退避三舍,他的这个状态也真的像极了天授。
而且最重要的是,真正的张起灵,已经找上门来了。
他不可能是张起灵。
但他可能是张家人。
“没有族长会认不出来自己的族人,等人到了,一切自有分晓。”张启山笑的意味深长。
倘若这个奇怪的青年真的是张家人,那这完全能当个人情送给张起灵。
倘若他不是张家人,那就看看他是否有歹心了。
“他身手如何?”
张日山为难的摇摇头,他试探了,但是那个人完全不接他的招,让人如鲠在喉。
“那就不用试了,暂时留着他。至多不过七天,张起灵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