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洄在花园里找到了他和他老师曾经待过的地方,那是一座假山,假山旁边有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等了很久很久,却迟迟不见他的老师来找他。
不过虽然他没等来老师,但他等来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就又缩回去了。
江洄眨了眨眼,以为是路过的小侍从。
过了一会儿,那个脑袋又从假山后面探出来,就那么歪着头看着小江洄,像一只好奇的猫。
那个男孩子的衣服很旧。
颜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带也不是原配的,颜色不搭,系得松松垮垮的。
他的头发没有束好,有几缕散在脸侧,脸上还有泥巴,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但这个孩子的眼睛很好看,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映着坐在那里等人的江洄。
“你是谁?”江洄开口问。
那男孩子从假山后面走出来,顺便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比江洄还要矮瘦一些,脸色带着灰扑扑的黄。
“我是阿涂。”小孩儿声音稚嫩而清脆,眨巴眨巴眼就凑了过来,“你呢?”
“我是江洄。”
“江洄?”阿涂歪着头想了想,“没听过这个名字。”
江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是神子,他以前见过的人不用他自我介绍就知道他是神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没等江洄想出来什么,阿涂就好奇的在他身边看了看。
“等人。”
“等谁?”
“等我老师。”
小少年“哦”了一声,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
“你无不无聊啊?”
他简直是个问题大王,但江洄很平淡的继续回答着他的问题,
“不无聊。”
阿涂皱着眉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团泥巴,用叶子包着的。
他把湿湿软软的泥巴放在石桌上,开始捏,一边捏一边吐槽。
“你见过我弟弟吗?他叫阿镡,比我小两岁,特别爱哭还爱告状。”
江洄摇了摇头,他没见过这个人,也不感兴趣。
“上回他告状,我就被罚去住东边那个院子了,离这里很远,我再想来花园都要走好久,走到腿都酸了。”阿涂的语气很平淡,眼睛盯着手里的泥巴,特别认真的雕琢着。
“有一回他跟我说,他在花园见到了小仙人,长的特别好看,穿的也好看。”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小江洄,眼睛亮亮的。
“是你吗?”
小江洄沉默的回望过去,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他弟弟说的那个人。
老师说他是神子,神子是神的孩子,不是神本身。而神庭的人说他是神赐,是神明对人类的恩赏,是福祉的化身。
“我不知道。”于是他说。
阿涂笑了一下,也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捏泥巴。
他的手很小,但很灵活,泥巴在他手里被他揉来搓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圆圆胖胖像萝卜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看了半天没看懂这人在干嘛的江洄忍不住问道。
“这是一个人啊。”
“...人长这样?”
“这就是小人,”阿涂把那个泥巴小人举到江洄面前,“小人就长这样,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体...嗯...没有脖子,没有手指,没有脚趾。”
“不会一直没有啦,因为他现在太小了,所以不用长这些东西。”
阿涂解释的特别认真特别严肃,江洄看了那个泥巴小人一会儿,居然把它给看顺眼了。
这个泥人特别朴素,既没有穿华丽的衣服,也没有梳整齐的发髻。
朴素的有点可爱。
“你要不要也捏一个?”阿涂把剩下的泥巴推到江洄面前。
小孩儿犹豫了。
他从来没有玩过泥巴这种东西,他的手上不能有脏东西,他的衣服上不能有褶皱,他的头发不能有一丝乱。
这是规矩,从他记事起就有的规矩。
他要是玩了泥巴,神庭的人会怎么看他?老师会因此受罚吗?
于是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他给出了一个温和的理由。
阿涂没有勉强他,自己又捏了一个,丑的厉害。
脑袋是歪的,身体是扁的,像被踩成了烧饼的馒头慢慢回弹起来一点点的样子。
他把两个泥巴小人并排放在石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啧啧啧的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他说,“这个也太丑了。”
他把两个小人都捏成一团重新开始揉,揉着揉着就又打上了江洄的主意。
“来嘛来嘛,我教你捏!”他把泥团推到小江洄面前,
“你捏一下!”
江洄看着那团泥巴,感觉这泥巴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一点地伸向那团泥巴。
手指快要碰到泥巴的时候,江洄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突然发现到底有哪里奇怪了——这里居然只剩下他和阿涂两个人,侍从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晃神间,他的手指触到了泥巴。
又凉又软,滑滑的,他轻轻地按了一下,指甲陷进泥巴里,留下一弯小小的弯月。
好神奇的手感,有点上头。
于是他又按了一下,泥巴被他的手指压出一个深深的坑。
“你在干什么?”阿涂歪着头看他。
“...我在摸。”江洄的声音有点心虚。
“我又不是我弟弟那个小气鬼,我分你一半玩。”他特别大方的把泥巴分成两半,塞了一半给江洄。
江洄抿着唇握着那团泥巴,没忍住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他笨拙的跟着伏涂开始捏泥人,刚开始业务不熟练,捏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丑的千奇百怪。
但他捏了又揉,揉了又捏,反反复复了好多遍,终于捏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出形状的东西。
“你在捏碗啊?”阿涂凑过来看。
“...对。”
其实是在捏小人头发的江洄鼓了鼓腮帮子。
阿涂看着那个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真有悟性,”小孩儿笑的特别灿烂,“已经会捏碗啦!”
他的笑容特别有感染力,江洄看着他的脸,忍不住也弯起眉眼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也是这样的,和阿涂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差不多。
又灿烂又柔软。
他们用泥巴捏了好多东西,阿涂捏了一堆小人,排成一排,他给每个小人起了名字,安排了职务。
江洄捏了很多碗和盘子,虽然每一个都长得不太一样,但阿涂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是碗,都可以盛泥巴饭。
他们玩的太投入,以至于一个人影站在他们身后看了许久,江洄才发现了他。
江洄的手僵住了。
“怎么了?”阿涂肘了肘他的小伙伴,然后顺着江洄的目光扭头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
小孩儿跳起来,有些惶恐的挡在了江洄面前,声音比小猫大不了多少,
“你、你是哪个?!我、我马上就回...”
“见过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
江洄迟钝的看向了挡在他面前的小孩儿,却听见阿涂故作镇定的叫他的老师免礼。
六皇子...
六皇子叫伏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