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洄早就知道结局了。
姬别孺不是来求符的,他是来求一个结局的。
他今年不过四十,却已如九十老翁,堪堪未死而已。
向天求卦二十年,他耗尽了所有的命数,给江洄卜的那一卦,是姬别孺的最后一卦。
他只是硬撑着等尤清先走,他怕她难过。
二十年了,他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结局。
不管是好是坏,是生是死,是团圆还是离散,只要有一个结局就行。
姬别孺一定要和尤清有一个结局。
他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背也驼了、腿也弯了、走路都要扶着墙了,终于等到了。
“小别孺。”
江洄顿住了,他若有所感的回头。
熔金一样的龙瞳亮起,黑暗中的所有都被这双眼睛收入其中。
姬别孺忽然叫了自己的名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怎么哭得那么丑。”
他学着尤清的口气说了这句话,说完就笑了,笑得包容又恣意。
笑着笑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金色的光颤了颤,最终连同那些陈年的爱意一起,被它的主人带走了。
七月早就没有槐花了,院子里的刺槐生得枝繁叶茂,树影摇曳中,隐约有剪刀修剪过的痕迹。
高处的洋槐花得用杆子绑上剪刀才能剪下来,花期太短,能尝到甜味的日子也太短。
他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几个眼泪哗哗的少年人。
“洄哥...”张九日的手都在抖,他好像听到结局了。
张海官沉默着走上前去,用准备好的布条给江洄包扎,却发现江洄的手也在抖。
他猛地抬头,就看到那双向来冷静的黑眸十分短暂的出现了金芒。
几个小张也只是听到了关于江洄的只言片语,如今却是直面了江洄的非人之处。
不知道是谁控制不住自己的往后撤了一步,那双闪着金芒的眼突然黯淡了下去。
空气一下子凝滞起来,没有一个人说话。
张海官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默默的继续给江洄包扎。
那就分开吧,对谁都好。
“我们是不是要跪一下啊?”
突然,后退的那只小张有些忐忑的提议,他看到金色的眼瞳时才想起来了那句「龙神大人」。
真龙哎。
一时间被震慑的反应不过来的几个小张居然都有些犹豫,说的有道理啊...
说话的张九日带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张海杏紧随其后,她哥跟张念犹豫不过一秒就也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装傻吧,这个时候也只能装傻充愣了。
感觉自己的裤子被不知道是谁拽了拽,张海官面无表情的往回收了收腿,顺手拽住了裤腰。
分开是不用了,这几个得看看脑子了。
“噗...哈哈哈哈...”
青年带着些喑哑的笑声从喉间溢出,金色的龙瞳全无遮拦的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哪里来的龙神,我是江洄。”
他一手拎一个,把几个懵圈的幼崽拽了起来。
“就当...送他们两个吧。”
也不算白跪,姬别孺和尤清受得起。
张海杏的眼眶一下子红透了,眼泪啪嗒啪嗒落下,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偷偷跟来,怎么还都哭成...花猫了?”
江洄叹息了一声,用张九日火速递过来的帕子给张海杏擦了擦眼泪,安抚的拍拍少女的脑袋,刚想要转身,就看到了其他小张渴望的眼神。
“...”行吧。
他挨个儿抱抱摸头,最后才严肃的带着他们去开门。
门又被锁上了。
“?我们进来的时候明明打开了啊?”张海客皱着眉扯了扯。
“是那个尤灵笙,但是刚刚我没听见动静啊?”
他们没听到,江洄听到了。
门外站了人,但呼吸和心跳都几近于无。
他神态自然的走上前拉门,果然,和张海客不一样,他轻而易举的把门拉开了。
面色惨白的女孩儿站在月光中,双眼无神的看向了他。
“我父亲和我母亲死了。”她痴痴的说了一句。
江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却见她笑了笑。
“是喜丧、是喜丧...”
十五岁的女孩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了江洄。
“我爹叫我给你的。”
给完了她就端着放在脚下的水盆掠过了他们,明明有一群人站在那里,她却跟没看见一样。
“原来是闺女啊...”张海杏有些难过的抿着唇。
在外头尤灵笙叫姬别孺爷爷,恐怕是因为姬别孺老的太快,喊他父亲反而会招惹瞩目。
此时风吹过,拨云见月,院子里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合葬棺?”
张海客终于明白他当时看到的尤灵笙打水去干什么了,她去擦棺材了。
“她一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把这么重的棺木挪到了院子里?”
小张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感慨什么了。
“走吧。”
尤灵笙能处理,也不想他们这些外人在,那就走吧。
江洄沉默的带着小张们往回走。
“我感觉那个尤灵笙...挺奇怪的。”张念突然开口,他紧皱着眉头,回头远远的看了一眼那个寥落的小院。
“她没活人气。”
“正常,我看她可能是龟息功一类的功法传承者,也可能是...赶尸人。”
张海客倒是不觉得意外,姬别孺和尤清都有本事,如果尤灵笙是普通人,他反而觉得奇怪。
毕竟污染这种东西可是大坑,以姬别孺的性格,绝不会把一个普通孩子卷进来。
龟息功能让人的身体机能降到最低,而赶尸人则要隐藏自己生人的气息,以免在赶尸过程中泄露活人气惊扰了尸体造成尸变。
也许还有别的说法,但是张海客想不出来了。
众人各怀心事的回到客栈,老板看他们终于回来了,这才放心的关了门。
“哎呦你们可算回来了,今天那怪声格外大,我在这里都隐隐能听到,你们这些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了事,伯伯我要悔一辈子喽。”
他碎碎念着,没注意到本来还勉强振作的一群人又萎靡了下来。
“哥...”
张海杏低垂着脑袋,睁大了眼看着地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就这样让一对心怀百姓的爱侣抱憾而死呢?
张海客摸了摸她的头,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那一定是,天下人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