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的解雨臣还在水深火热中不得安眠,一个月后,他已经走的格外顺利了。
雨似乎停不下来了,豆大的雨点子打在窗上,伴随着大风与雷电交错的声音。
“你要走了,是吗?”
雨声中,静静的坐在房间里的解雨臣轻声问。
“契约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洄先生似乎很冷静,一点不舍也没有。
解雨臣有些落寞的垂着眼,他舍不得仙男教父。
“先生说今天要教我什么?”他抿了抿唇,强行转移了话题,让气氛没有那么凝重。
“也不算教吧...我要把你卖给一个人。”青年似乎是听雨听困了,此刻声音懒洋洋的。
“那先生把小花卖了多少钱?”小孩儿一脸认真的捧哏。
“噗...哈哈哈哈哈...你真可爱啊小花。”
如果可以,他希望全世界的幼崽都向小花学习。
“一会儿我试着保留你的意识去做一件事,你放松就行。”
他们去了宽敞的会客厅,窗外还在电闪雷鸣,时不时擦出极亮的白光映照着小少年的脸。
繁相位此时站在解雨臣身前,双指并拢点在小孩儿眉心。
精神力迅速交织在一起,这回他没有选择彻底压下解雨臣的精神力,两人都拥有身体的操控权。
“准备好了吗?”
雨打在窗上,噼里啪啦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解雨臣敛着眉眼,再抬眼时目光中满是坚定。
“我准备好了。”
繁相位站在了解雨臣身后,几乎是紧贴着他。
青年双指并拢,缓缓抬起手臂,指尖超前。
解雨臣感觉到自己的手也抬起来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做梦一样。
他的手比繁相位的小很多,骨节还没有长开,但姿势一模一样,青年站在他身后如同法相一般。
青年闭目,呼吸稳而缓。
下一秒,电光骤起,剑指刺出起势,手腕翻转,自胸前至腰侧划了一道弧。
风被剑指劈开,他的手从腰侧往上,指尖朝前,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眉头沉下来了,他的睫毛低垂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猛地跨步旋身一刺。
解雨臣的手指也跟着刺出去了,刺得很快,快到他的袖子被风带起来,猎猎一声。
雷声乍响,解雨臣的心里跟着震了一下,随即心脏开始越跳越快、越跳越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然隐隐从雷声中听到了战鼓的声音。
咚。咚。咚。咚。
鼓声沉重而雄厚,一声接着一声。
咚、咚、咚、咚!
鼓声渐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咚咚咚咚咚!
狭长的眼眸倏的睁开,冷冽而充满战意的眼神看得让人胆寒。
弓步斜劈,指尖似乎都泛着寒芒,从左上到右下在空中划了一道斜线,明明是肉身却堪比刀刃一样锋利的劈砍。
【指问阴阳,吐信揽雀。】
脚尖在地上碾了半圈,长褂的下摆飘起来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解雨臣觉得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切过去,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指不是手指了,是刀,是剑,是能切开一切的东西。
这是战舞,是动作大开大合,极尽杀戮美学的战舞。
每一次动作间,解雨臣都有一种一步取一命的错觉。
他的眼神开始与身后的青年同步——
他们直视着前方,就好像在注视着某个注定被杀死的敌人一样。
冷漠而睥睨,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
舞至中段,繁相位的手陡然收了回来,放在胸前,手指并拢,掌心朝下。
他似乎在休憩,又似乎在蓄力。
解雨臣的手也收了回来,放在胸前,他的手指还在抖,刚才刺出去的时候太用力了,手指的筋绷得太紧,现在略有点抽筋。
【绞鱼半月,盘根单山。】
凌空跃起,柔韧且有力的腰肢后仰,反手猛刺。
单脚落地轻盈旋身,又是一个倒仰,剑指随手臂划过一个半圆。
解雨臣突然感觉自己脚尖点地,脚跟离地,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飘出数米。
“!”
他的脚尖仿佛落在了水上一样,轻的只激起一点点涟漪。
衣摆随着连翻的动作在空中转出盛放的花一样的姿态,落地的瞬间他反手一划,眼神瞬间无悲也无喜。
他的对手死了。
解雨臣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是一种很大的、很空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站在顶峰,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的手上,吹在他的衣服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眼前好像变了一副景象,尸横万里,血流成河。
他站在战场的最中央,他的手指就是刀,他的手臂就是剑,他整个人就是一把从鞘里拔出来的武器。
站在他面前的,是满眼不甘和愤恨的敌人,正慢慢倒下,颈间一道狰狞血痕格外刺眼。
然而这感受并未持续多久,舞姿开始变得柔和而轻快。
犹在耳边的鼓点声也变得十分轻盈。
【追风托月,长虹贯日。】
青年的身形柔韧性好的离谱,从脚尖开始,到膝盖,到腰,到肩膀,到手指尖,整个人像一条被风吹弯了的柳枝。
唇角带着傲慢又愉悦的笑意,眉头舒展了,眼神明亮,杀意和战意从他眼睛里退下去了,眼波流转间尽是朦胧的醉意。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点,一点一点攀升,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解雨臣的手也停了,手指蜷着,像一朵还没有长开的花骨朵。
【垂手挽臂,扬袖展翅。】
他透过自己的手,仿佛看到了另一双手。
那双手比他大,手指比他长,骨节比他分明,指甲带着健康的粉白色。
那双手在做和他一样的动作,但不一样,他的手只是动作,那双手是活的,有生命的,每一根手指都在表达着某种情感。
他看不到洄先生,但他能看到自己的动作,看的最多的,就是那双手,手在做动作的时候,他就知道洄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像秋天的落叶、像冬天的月亮、像春天的花蕾、像夏天的骤雨。
眼眶泛起热意,解雨臣有些迟缓的开始遗憾,遗憾他看不到洄。
舞停了,繁相位的手垂下来了,自然的垂在身侧。
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再起的时候,解雨臣只听到了雷声,再也听不到战鼓和号角的声音了。
他终于明白那战鼓是什么了——
那是他的心跳。
解雨臣站在那里,略有些急促的喘着气,他直视着窗外的风雨,脑海里闪过的还是刚刚的场景。
繁相位点了点他的额头,解开了共鸣。
“洄先生,你刚才跳的是什么?”
小少年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神亮极了。
繁相位想了想,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神祭之舞。”他说,
“以神为祭,使我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