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端着那把黑铁管子。枪口直哆嗦，在半空里画着歪歪扭扭的圈。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卡在脖子肉里上下滚了一圈。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女……女婿，真开枪啊？”他拿眼角夹着程龙，鼻涕眼看就要淌进嘴里了。
程龙没搭理他。右手插在破了洞的裤兜里，手指头抠着大腿根上的一块死皮。死皮被抠下来，他屈指在兜里一弹。“废话。”程龙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唾沫星子落在脚底下的灰水里，连个泡都没翻起来。“人家都在你家祖坟上头洗脚了，你还打算请他喝茶？”“崩他。”
李世民一咬牙。腮帮子上的肥肉狠狠抽搐了两下。“老子拼了！”他闭上左眼，右眼死死瞄着前头那个蹲在水里洗脚的背影。大拇指在红色的机关上死命一按。“嗡——”
铁管子猛地一震，枪口喷出一道刺眼的红光。
那道红光擦着水面飞过去。带着一股子烧焦空气的臭味。没打中那人的脑袋。光束偏了半尺，结结实实地轰在那人撅着的屁股上。“噗嗤。”一声烤肉皮的闷响。
“哎哟我草！”那个背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他猛地从灰水里蹦了起来。两手死死捂着冒烟的屁股，在半空里乱跳。水花子溅了满天都是。那人转过身。
露出一张长满麻子、五官全挤在一块的老鼠脸。
“谁！哪个不长眼的瞎子拿火烧大爷的屁股！”麻子脸疼得直吸冷气，嘴里的黄牙露在外面。牙缝里还塞着绿色的菜叶子。他瞪着一双绿豆眼，死死盯着程龙这帮人。
“下界的泥腿子？”他看清了程龙身上的破布条子。还有李世民光着的大脚丫子。
“泥你大爷。”程龙冷笑一声。他脚底下在灰水里使劲一蹚。水声哗啦一响。整个人直接窜了过去，带着一股子凶悍的蛮风。麻子脸还没反应过来。
程龙那只沾满老茧和黑泥的大手，已经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
“敢在这儿洗脚。”程龙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光。“啪！”这一巴掌抽得结实。麻子脸的左边槽牙直接飞出来两颗，混着血水掉进长河里。“老子让你洗！”
程龙左腿膝盖猛地往上一顶。正中麻子脸的肚子。
“呕——”麻子脸疼得眼珠子凸出，胃里的酸水直接喷了出来。酸水带着一股子烂白菜味。程龙嫌弃地偏了偏头，躲开那滩污物。
“就这点能耐，也敢跑来时间长河上游装逼？”他把麻袋脸像个破麻袋一样扔在水面上。
溅起一大片灰泥水。
麻子脸捂着肚子在水里打滚。“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疼得直抽抽，声音劈叉。“我是维度监察司的干事！”“你敢打我，这片宇宙的时间线全得崩！”
“崩个屁。”程龙走过去，一脚踩在麻子脸的胸口上。鞋底子使劲碾了两下。把麻子脸衣服上的银色扣子碾得粉碎。“老子刚才连你们主脑的网线都拔了。”
“你一个打杂的，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天王老子。”程龙弯下腰。凑到麻子脸跟前，一股子烟草味扑在他脸上。“滚回去告诉你们头头。”
“这条河，大唐承包了。”
老程扛着大板斧从后头赶上来。光脚丫子在水里踩得吧唧作响。他一把揪起麻子脸洗脚用的那个黑铁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真特娘的臭。”老程嫌弃地捏住鼻子。
“大儿，这王八蛋有脚气吧？”他抡起板斧，用斧背照着麻子脸的脑袋“咣”地砸了一下。“还不快滚！等俺拿斧头给你修脚指甲呢！”
麻子脸被砸得头晕眼花。脑门上鼓起个大青包。他连滚带爬地从水里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化作一道灰光，夹着尾巴钻进虚空里没影了。
李世民提着裤子跑过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前肥肉直颤。“女婿，这就完事了？”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汗水混着灰，把脸擦得像个黑炭头。
“朕还以为这洗脚的是个多大的腕儿呢。”
“一个打更的，能有多大腕儿。”程龙掏了掏耳朵眼。指尖带出一点干黄的泥垢，弹在水里。他转头看着灰白色的长河。河水在这儿变得黏稠起来，像熬糊了的烂米粥。
流不通快了。“到头了。”
长乐公主走过来。小皮靴上沾满了灰泥，裙摆也湿透了半截。她紧紧抓着程龙的胳膊。手心里的冷汗浸透了程龙的袖子。“夫君，这水里怎么有一股子血腥味？”
她皱着好看的眉头，拿脏手帕捂住鼻子。“比刚才那大黑虫子身上的味儿还冲。”
程龙吸溜了一下鼻子。他闻到了。一股子生锈的铁器味，混着马粪、雨水、还有人血的味道。太熟悉了。这味道他当年在长安城外头没少闻。
“老李。”程龙偏过头，看着李世民。“你闻这味儿熟不熟？”李世民愣了一下。他探着脖子，大鼻子使劲抽动了两下。脸色突然变了。
变得煞白，连嘴唇上的血色都没了。
“这……这味儿……”李世民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咽不下去那口干唾沫。他两只手死死抓着枪管子，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马尿味……生铁味……”
“还有我大哥的……”他没说下去，一屁股跌在灰水里。溅起一摊水花。
程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没成想。”他抬起手，指着前头那个巨大的、冒着红光的透明气泡。“咱们溜达了一大圈。”“还是得回这泥坑里趟一回浑水。”
那气泡里头。灰蒙蒙的天，大雨倾盆。高高的城墙上写着三个大字。玄武门。
“大儿！”老程瞪着大牛眼，指着那气泡。“那不是咱们当年干仗的地方吗！”他拿大黑手在胸口的护心毛上狠狠抓了两把。
“俺还记得俺当年在那城墙根底下，砍折了三把刀！”
老程兴奋得唾沫星子乱飞。
李治从小胖腿后头钻出来。他手里那本《三年模拟》早扔了。这会儿手里攥着一块砖头。“大姐夫！咱们进去干啥！”李治眼底冒着绿光。“去看看父皇当年咋杀人的？”
“看个屁。”程龙一脚踹在李治的屁股上。留个黑鞋印。“进去改规矩。”他伸手一把拉起地上的李世民。“老丈人，腿别软。”
“你当年怎么砍的，今天再给老子演示一遍。”
程龙没犹豫。他拉着长乐的手，右脚在灰水里猛地一跺。整个人像一颗实心炮弹。直直地冲着那个巨大的血色气泡撞了过去。“砰！”一声闷响。
气泡表面荡开一圈红色的波纹。几个人硬生生挤进了那层厚厚的空间壁垒里。
失重感瞬间袭来。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顶。程龙闭着气，感觉脸皮被什么东西死命地撕扯。耳边全是风雷的呼啸声。
“扑通！”重物落地的声音。程龙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脚底下一滑。他差点没站稳，赶紧拿手撑了一下地。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泥浆和冰冷的雨水。
夹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
“真特娘的冷。”程龙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烂泥。雨下得极大。像瓢泼一样，砸在脸上生疼。周围全是昏暗的灰色。乌云压在头顶上，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哎哟我草！”旁边传来老程的惨叫。他庞大的身躯直接砸在一匹死马上。死马的肚子早破了，肠子流了一地。老程半张脸埋在马粪和血水里。“呸！呸呸！”
他爬起来，拼命往外吐嘴里的臭泥。“这啥破落地方！谁往地上扔死马！”
李世民也落了下来。他摔得最惨，四仰八叉地躺在一个水坑里。后脑勺磕在一把断掉的长矛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费力地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雨水混着他脸上的黑灰，淌成一条条黑色的泥沟。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高耸的城门楼子。雨幕里。城墙上的砖缝里全渗着血水。地上躺满了穿着铠甲的尸体。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空气冷得刺骨。
李世民呆住了。他手里还端着那把从后世带来的“金光烈阳铳”。但他浑身都在发抖。这场景，他做梦都梦见过无数回。一辈子都忘不掉。
长乐公主冻得嘴唇发紫。她紧紧靠在程龙身边，斗篷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夫君，这……这里死了好多人。”
她声音发颤，看着地上那一滩滩被雨水冲刷的血泊。
“站稳了。”程龙把长乐护在身后。他眯起眼睛。透过密集的雨幕，看向前方。
城门底下。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明光铠，铠甲上全是触目惊心的刀痕。鲜血顺着他的裙甲往下滴。滴在水坑里，泛起一圈圈红晕。他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长剑。
剑尖指着地上。
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胸口插着一根白羽箭，血流如注。眼珠子瞪得老大，死不瞑目。正是李建成。
穿着明光铠的年轻男人大口喘着粗气。他脸上沾满了泥水和亲兄弟的血。眼神里全是疯狂、恐惧和决绝。那张脸，跟李世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几十岁。
“老李。”程龙用胳膊肘捣了捣旁边呆若木鸡的李世民。“你当年长得还挺精神啊。”程龙抠了抠鼻翼，弹飞一点雨水。“就是这拿剑的姿势有点生硬。”
李世民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那个年轻的自己。眼底泛起一层复杂的水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把沙子，发不出声。
年轻的李世民似乎听到了动静。他猛地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穿过雨幕。死死盯住了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这几个怪人。一个穿着破白袍子的青年。
一个光着膀子的黑大汉。还有一个……穿着明黄破烂衣服，胖得像个球的老头。
年轻的李世民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剑柄上的血有点滑，他死命攥住。他像头受惊的孤狼。眼神凶狠地盯着老李世民。“你特娘的是谁！”
年轻的李世民破口大骂，声音因为嘶喊过度有些劈叉。“敢管老子的闲事？活腻了是不是！”
他提起剑，剑尖直指老李世民的大肚子。
老李世民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烂龙袍。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杀气腾腾的年轻自己。他心底那股子被压了多年的火气，蹭的一下冒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铁管子往地上一杵。大肚子猛地一挺。
“你骂谁呢！”老李世民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老子是你爹！”他吼完觉得不对，赶紧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呸！不对！老子就是你！”
他指着年轻的自己，唾沫星子在雨里乱飞。“你个小瘪犊子，连自己老了长啥样都认不出来了？！”
老程在旁边听得直乐。他扛着大板斧，肩膀上的肌肉一抖一抖。“老李，你跟自己吵架挺有意思啊。”老程拿满是黑泥的手抹了把脸。“要不俺去替你削他一顿？”
年轻的李世民懵了。他看了看老李世民，又看了看老程那张熟悉的黑脸。“知节？”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们是鬼？”
“鬼你大爷。”程龙大步走上前。布鞋踩在血水坑里，溅起一片红色的泥浆。他停在年轻李世民面前。距离不到三尺。程龙从湿透的裤兜里摸出半截烂烟头。叼在嘴里。
手指头搓出点金火，强行在雨里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青烟。
他看着那个紧张得直哆嗦的年轻帝王。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老子是大唐的驸马。”程龙夹着烟。指着地上李建成的尸体。“这烂摊子，老子看腻了。”
他转过头，看着老李世民。“老丈人。”程龙嘴角的笑意越来越狂。“既然回了起点。”“咱们是不是该给大唐，重新立个新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