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毅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道:“剧本作者来了没有?”

“来了。在我办公室里。”赵琳道。

“请他们过来吧!听听编剧怎么说。”

赵琳点头,起身出去。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苏曼和陈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苏曼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低低扎在脑后,脸上的妆容简洁,透着一股知性的美。

陈可跟在她身后,深蓝色羽绒服,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手里抱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

苏曼看到宋毅,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宋总。”

“坐。”宋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曼和陈可在会议桌对面坐下。

赵琳回到自己的位置,李维民也留了下来,坐在赵琳旁边。

宋毅没有寒暄,直入主题:“剧本我看了。叫《傩神》?”

陈可连忙从帆布包里掏出剧本,双手递过去:“宋总,这是最新的修订版。”

宋毅接过来,没有翻开,放在桌上,看着陈可:“你为什么会想到写这个?”

陈可愣了一下,没想到宋毅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曼,苏曼微微点头,才定了定神,开口道:“跟我父亲有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父亲是个傩戏演员。”

他的声音微微发沉。。

“不是那种上过舞台的,是乡下的,走村串户的那种。他们那一辈人,学戏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活着。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请他们去唱一场,给点钱,管顿饭。唱的也不是什么大戏,就是傩戏。戴面具,敲锣鼓,唱那些外人听不懂的腔。”

陈可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他这辈子没上过正经舞台。最大的舞台,就是镇上的戏台子,一年也就唱那么一两回。我小时候不懂,觉得丢人,同学问我你爸干什么的,我说开货车的。他从来不解释,只是每次演出回来,把面具擦了又擦,挂在堂屋的墙上,点上三支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

“他走的时候,我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妈说,他临走前还在哼一段腔,哼着哼着就没声了。那段腔,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整理他的遗物,翻出一个手抄本,牛皮纸包着,纸都黄了,上面记着一些唱词和身法。就是《傩神》。”

会议室一片安静,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赵琳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笔尖点在纸上,没有动。

李维民端着茶杯,半天没有放下。

苏曼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忍住了。

宋毅沉默了片刻,问:“手抄本带来了吗?”

陈可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的手抄本,双手递过去。

宋毅接过来,翻开。

纸页脆如枯叶,边角残缺,通篇是竖排繁体毛笔字,字迹工整,部分字迹已然模糊。

唱词的旁边画着一些简单的人物身段图,寥寥几笔,但能看出姿态。

“这上面的字,我不全认识。”

“有些是繁体,有些是方言用字。还有一些……”陈可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些内容,我父亲从来没有教过我。”

宋毅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画着一个戴面具的人形,面具的眼睛部位被涂成了红色,像是某种标记。

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眼熟——那面具的纹路,和他阴傀魂核上的金色纹路有些相似。

不动声色地一页页翻开,看得很仔细很认真。

全部记下后合上手抄本,还给陈可。

“你刚才说,还有一些内容,你父亲没教过你。什么意思?”

陈可接过手抄本,小心翼翼放回信封:“我父亲教我的那些唱腔和身法,只是手抄本的一部分。后面还有一些……他说那不是唱的,是传的,传了一代又一代,没人知道什么意思。但他一直留着。”

宋毅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可:“你有没有试过,把那部分内容唱出来?”

陈可愣住了,没想到宋毅会问这个问题。

摇了摇头:“没有。我父亲说,不能唱。唱了会……招东西。”

会议室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李维民放下茶杯,干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赵琳看了宋毅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苏曼开口了:“宋总,陈导的剧本,您觉得怎么样?”

宋毅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陈可身上移开,落在苏曼脸上。

“剧本我投。”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千万,够不够?”

陈可当场怔住,他们原本只敢奢望三百万投资。

可是跑遍十几家影视公司,300万的预算一次次被否决,在影视圈眼里,这种不赚钱的民俗文艺片,连试水的价值都没有。

苏曼见他发呆,替他回答:“够了。谢谢宋总。”

宋毅站起来,拿过桌上的剧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没来得及听戏的人”,停了一下。

“陈导。”他说。

陈可连忙站起来:“宋总。”

“那部分‘不能唱’的内容,最好不要碰。”

陈可愣了一下,不明白宋毅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宋毅没有解释,把剧本放在桌上,对李维民和赵琳道:“我们去办公室里聊。”转身走出会议室。

周梦瑶连忙收拾东西跟上去。

李维民和赵琳对视一眼,跟着一起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曼和陈可两个人。

陈可抱着帆布包,看着宋毅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苏曼,宋总他……”

“他答应了。”苏曼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终于红了,“陈可,他答应了。”

陈可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抖。

苏曼知道,他不是在哭。

他只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