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众将到齐,帐内肃静。
周念卿点在沙盘一处山隘,说:“斥候来报,北燕粮道新开一路线,从黑石岭绕行。此次不打埋伏,不搞奇袭。就一个字,抢!”
副将迟疑,“将军,黑石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抢恐伤亡不小。”
周念卿长杆敲击沙盘,“谁说强攻?围点打援,声东击西。”
她勾勒出三条行军路线,“一部佯攻黑石岭正面,声势要大,最好让敌人以为,我们要断他们的粮,引他们出营。”
“二部埋伏于侧翼,待北燕援军出营救粮,半路截杀。”
“至于骁骑营,”周念卿看向一直沉默的拓跋骁,“忠勇伯,你领精锐沿北侧穿插,直扑他们设在后方的马场。”
“战马金贵,马场一乱,前线必慌。记着,烧马厩,驱马群,动静越大越好,得手即退,不得恋战。”
这计划粗听是断粮、阻援、扰敌三板斧,简单粗暴,却暗合兵法正奇之道。
诸将各自领命而去。
拓跋骁最后才走,临出帐门前,回头看了眼周念卿,她盯着沙盘某处,眸色沉沉。
破风营作为周念卿的嫡系部队,没有被安排任何行动,这不合理。
她,还藏着别的计划。
--
几日后,战报传回。
计划执行顺利,北燕的马厩被烧,马群乱窜,前线调不动兵,粮草又被断,乱成一锅粥。
北燕主力虽未伤亡严重,但短期内,让他们的补给大受打击。
算是一场漂亮的骚扰战。
不久后,更劲爆的消息传出,说军师无名,不见了。
无名是什么人?北燕军的智囊,上回差点将骁骑营堵死在谷里,就是他出的主意。
有人说无名跟北燕王翻脸,逃了;有人说他死在自己人手里;还有人说他假死脱身......
消息真真假假,沸沸扬扬。
拓跋骁听闻消息后,第一时间去找周念卿。
副将板着脸拦在门口,谁来都不许进。
“将军在休息。”
“几时了,还在休息?”
副将没接话,半步不让。
拓跋骁隐隐不安,转身离开,他没回自己的营帐,拐去医帐。
掀帘进去时,瞅见上次那个出卖他中毒的军医,正守着小泥炉扇扇子,药罐咕嘟咕嘟,冒着苦气。
拓跋骁走过去,撩起胳膊,“帮忙检查下,伤口有点疼。”
军医瞥了眼,继续煎药,“伯爷,您上回裂开,刚长好,疼是正常的。这药离不开人,我晚些去找您。”
拓跋骁没动,问了句,“药是给将军的?”
“嗯。”军医随口应道,又猛地闭嘴,身体因说错话,发抖。
拓跋骁又问,“周将军她,伤得重不重?”
军医心里苦,一个冷着脸不让说,一个拐着弯来套话,他咋办?
不管拓跋骁再如何问,军医就是不肯吐露半个字,只埋头对药炉扇风,仿佛炉火能把他的嘴也焊死。
拓跋骁心里不是滋味,无名是影卫出身,武功高强,若他失踪真与周念卿有关,恐怕那女人伤得不轻。
--
周念卿在床上躺了五天。
第六日早上,她喝完药后掀开被子下床。
副将张青见她穿戴整齐,要去提审,急道:“将军,您伤还没好透,审人的事交给我们吧。”
周念卿系好披风,问:“你们审问,有结果了吗?”
张青哑火。
无名那张嘴,硬的软的都试过,连他真名都问不出,简直油盐不进。
周念卿往外走,“叫上忠勇伯,我在地牢处等他。”
帐帘掀开时,拓跋骁正校场练兵,但他时刻关注周念卿的营帐,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
拓跋骁走过去,“能下床了?”
周念卿微微活动肩膀,“还行。你来得正好,跟我一起去审无名。”
拓跋骁蹙眉,“无名?你真把他抓回来了?”
周念卿得意一笑,朝地牢方向走,“那家伙滑得很,费好大的劲才抓住。”
拓跋骁比谁都清楚,无名有多难缠,从影卫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没有弱者。即便对方武功稍逊,想活捉,也难于登天。
周念卿五天不见人,身上的伤,绝对不轻。
两人前往营地后山的地牢,一路无话。
“那个......”拓跋骁酝酿半晌,开口,“那晚的话,我说重了。”
周念卿平静回道:“哪晚?忘了。”
拓跋骁说:“我......我不该冲你发火。”
周念卿偏头看他,笑了笑,“拌嘴而已。若伯爷真过意不去,就想想怎么撬开无名的嘴,多弄几颗药到手,好寄给太医院琢磨。”
“太医院?”拓跋骁从未想过这一层。
压制毒性的药,竟能这样用?不是向北燕王摇尾乞怜,不是受制于人,而是夺过来,变成撬开生路的工具。
拓跋骁心上的冰封寸寸裂开,漏进屡屡阳光。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向生。
周念卿继续道:“太医院人才济济,而且太子殿下让他们囤了不少好东西,总归有些用处。到时候把药丸送回去,让他们对着配,应该不难。”
“哪怕那药只能压制毒性,不能解毒,但至少可以多争取几年时间,人也好受点。”
拓跋骁脚步微滞,盯着周念卿的背影,无数情绪涌上心口。
拓跋骁习惯在泥沼里挣扎,看惯算计与背叛,见到绳索怀疑是枷锁,以为阳光就是火焰。
而周念卿不同,她生来坦荡、勇敢,碰到枷锁就想砸碎,遇到泥沼便搭桥。
她给的,不是虚无的安慰,而是劈开前路的斧凿,凿出来的路或许陡峭,却实实在在通往光明。
她没有怜悯谁,亦不是施舍,只是在她看来,有病就治,有毒就解,天经地义。
何其简单,何其霸道,闯入拓跋骁死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