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空阴沉,雨要落不落。
拓跋瑶穿上素净衣裙,没戴首饰,妆容淡雅。
大理寺门前,顾衡已在候着。
“拓跋姑娘。”
顾衡引路,一路无话,穿过前庭回廊,下石阶,潮气从地底涌上,裹着凉意。
打开天字号牢房,锁链拖拽的声响,在甬道里回荡。
顾衡止步,“姑娘请,时限一炷香,微臣在外候着。”
拓跋瑶点头,攥紧手中的木匣,迈过门槛。
牢房比她想的干净,至少地上没有血迹。
拓跋骁坐在榻沿,双手戴着镣铐,铁链从腕间垂落,盘在脚边。
他穿着布囚衣,袖口挽到前臂,露出交错的旧伤与新痂,左脸那道疤从颧骨斜到耳际。
拓跋骁抬头,看到来人,瞳孔收紧。
拓跋瑶站在三步之外,没再往前走。
七年。
她离开北燕时,哥哥八岁,追在她马车后面跑了大半条街。
如今哥哥十五岁了,这个月底,是他十六岁生辰,恐怕只能在牢里度过。
兄妹俩静立对视,在对方脸上找寻岁月的痕迹,谁也不讲话。
拓跋瑶没喊哥哥。
拓跋骁没喊妹妹。
沉默像一堵墙,隔在兄妹之间。
不是不想认,而是怕筑起的理智,功亏一篑。
拓跋瑶走到矮桌旁,将木匣放下,揭开盖子,里面码着几瓶伤药、一卷干净的纱布、几块姜糖。
哥哥小时候怕苦,喝完药必须含一块姜糖才肯罢休。
拓跋瑶忽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眼前这个人,连疼都不怕,哪还怕苦。
拓跋骁一直盯着妹妹打量,气色不错,手指白净,人也比小时候圆润,看上去不像吃过苦。
这就够了。
外头的香烧掉小半截,拓跋骁才开口,语气客气像对陌生人。
“姑娘若无事,可以走了。”
这声“姑娘”,比任何称呼都扎人。
但拓跋瑶没纠正,也没眼红,只是将木匣往前推了推。
“这药是御医院配的,专治外伤,隔日换一次,好得快。”
拓跋骁起身上前,他低头扫了眼,伸手去拿,镣铐撞在桌沿,声音刺耳。
拓跋瑶望向他小臂,绷带裹得规整,不似随便包扎。
有人给哥哥换过药,而且露在外面的其他肌肤,没添新伤。
拓跋瑶心里紧绷的弦,松了点。至少,哥哥在这里没被虐待。
拓跋骁单手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回去,搁在枕边。
“药不错。”
拓跋瑶来此的目的已达,临走前,对哥哥说了几句心里话。
“刚来大周时,我也怕。怕被欺负,怕惹人讨厌,怕哪天不高兴了,把我退回去。”
“后来发现,大家都很好。尤其太子殿下,是个极好的人。他从不骗我,说到做到,也会护着我。”
“《左传》里有句话——择良木者得栖身,择良主者得安命。”
“殿下亲自去接爹娘了,等他们抵达京城,一家人便齐齐整整。”
牢房内,烛火跳动。
拓跋骁垂着眼,没接话。
拓跋瑶等了几息,也不指望他回应,朝门外走去,铁门在身后合拢。
顾衡候在甬道尽头,见拓跋瑶出来,眼眶虽红,却平静得体。
他暗暗点头,这姑娘的心性,非寻常闺秀可比。
拓跋瑶走出大理寺,天色阴沉,雨终于落下。
她没打伞,在雨里站了片刻,仰头让雨水淋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然后她抹了把脸,踏上回宫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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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拓跋骁拿起木盒里的姜糖,剥开,放了颗到嘴里。
妹妹说太子是极好的人,这话他信。
自从交代玄铁矿脉,他的待遇明显提高。从稀粥变成三菜一汤,有人给他换药,连被褥都是新的。
一个俘虏享有这等规格,要么太子心软,要么太子用人真的无门第之见。
拓跋骁倾向后者,因为心软之人当不了储君。
妹妹的话在耳边萦绕,良禽择木而栖?
拓跋骁嗤了声,妹妹以为他想投靠大周,安稳度日?
可笑。
他可不是来择木的,而是要磨刀,将北燕王那个老东西从把龙椅上拽下来,杀掉。
姜糖在舌尖化开,拓跋骁的喉间忽然涌上腥气,他扣住床板,黑血从唇角渗出。
影卫营每月一碗的药汁,是蚀骨之毒,解药只能续命。
拓跋骁抹去血迹,眼底淬出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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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间,浮屠城外。
苍容渊盘坐在彼岸花海中央,混沌鬼气翻涌如潮,黑金气柱从他体内冲出,又被强压回去,反反复复。
他与混沌鬼气达成的平衡,就像骑一匹没被彻底驯服的烈马,跑直道没问题,一拐弯就颠。
苍容渊想彻底融合混沌鬼气,至少要百年修为。
可他等不了百年。
出关后,苍容渊装得云淡风轻,实际上,鬼气每天都在试探他的底线。
见月躲他、不肯见他时,心神一乱,混沌鬼气当场反扑。
苍容渊用了半日,才把它按回去。
“......真丢人。”
遇到小小挫折,就搞得差点走火入魔。
苍容渊感觉自己的表白还行,没用酸词,没拽文,语气也够诚恳。
躲什么?他又没逼她。
苍容渊继续调息,混沌鬼气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在他经脉里打滚,不配合。
“你也烦。”
这话是对鬼气说的。
鬼气回他一个微弱的震荡,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心不静,怪我?
这时,凤夜璃和苍冥来了。
他们听说混沌鬼气有异动,立刻从阳间赶回来。
“渊儿,你怎么了?”凤夜璃问。
苍冥红瞳微眯,能让儿子失控,排除生死大战,只剩一种可能。
“情伤。”
苍容渊闻言,闭了闭眼,假装没听见。
苍冥绕到他面前,蹲下凑近,“说吧,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
“要是没事,方圆百步的彼岸花怎么全趴着?起来,去屋里说。”
苍容渊深吸一口气,跟着父母回浮屠城。
一家三口,围坐桌前。
苍冥听完儿子的遭遇,拍桌而起:“你居然让见月跑了?!”
苍容渊面无表情:“不然呢?”
“追啊!锁门啊!学学你爹我!”苍冥得意地扬起下巴,“当年你娘躲我,我让她插翅难飞!”
凤夜璃一巴掌拍过去,“听听,你教儿子些什么歪门邪道?!”
苍冥知道那种方法不太光彩,“反正结果是好的,你娘后来可喜欢我了!从‘别碰我’,变成‘你敢走试试’!”
凤夜璃一脚踹过去,“不许教儿子耍流氓!”
然后对苍容渊说:“渊儿,见月还小,一时转不过弯。而且那丫头性子冷,跟谁都不亲。除了你,没有男子能靠近她三步之内。”
苍容渊想了想,这倒是。
苍冥补充道:“儿子,别急。她不喜欢你,也不可能嫁给别人!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凑上去,爹去帮你搞破坏。”
凤夜璃又踹他一脚。
苍冥跳起来,“你怎么老踹我!”
“闭嘴!”凤夜璃和苍容渊异口同声。
苍冥闭嘴了,但不服气,母子俩怎么一个德行。
苍容渊的表情舒展不少,混沌鬼气在体内也不再折腾。
是他心急了,闭关太久,一出来就想把什么都抓到手里。
可月儿不是阵法,不是鬼术,不能靠蛮力破解。
“明白了娘,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苍冥:“???”
(为什么没有爹,我也出了主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