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东马场,日头正烈。
新到的一批军马拴在栅栏里,有几匹烈性子,不停踢蹄子,尘土飞扬。
周念卿挨个查看,捏马腿、掰嘴看牙口,动作熟练。
这批马从西南调来,品相参差,好的能上阵,差的只能拉辎重。
周念卿挑了三匹打上标记,吩咐马倌分开喂养,别跟其他马混在一起。
她蹲在水槽边洗手时,栅栏另一头,两名值守的军官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周将军派的人已截获北燕粮草和兵器队,正押回大营。”
“听说抓了个硬骨头,死活不开口。”
周念卿拧干手巾,没回头,竖起耳朵。
一个军官压低嗓门,“那批粮草不少,兵器也是新锻的,北燕人倒是大方,给南越旧部这么多好东西。”
周念卿将手巾搭在肩上,牵马出了栅栏。
太子和萧元朗各有安排,她在城里干耗着也没意思,不如回营看看情况。
周念卿翻身上马,离开马场,朝大营方向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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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辕门,比她出去时多了不少人。
几辆囚车停在空地,车上的箱子用油布盖着,角落露出箭簇和粮袋。
周念卿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怎么回事?”
亲卫回答:“将军一直派人追查这批资助,今早接到斥候急报,找到具体位置,于是派兵前往,被咱们在青牛渡截获。”
周念卿问:“人呢?”
“押送的一共七人,六个当场拿下,没费什么劲。就一个......”亲卫顿了下,“费了好大力气才制住,武功奇高,三个人差点没按住他。”
周念卿又问:“死了几个?”
亲卫说:“咱们伤了两个,他们死了三个,其余四个活口,关在临时关押处。”
周念卿往关押处走,亲卫跟上两步,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亲卫犹豫到:“听将军说,那个硬骨头......可能是拓跋家的人。”
周念卿脚步一顿,拓跋家,北燕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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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关押处是营地西北角的一排木棚,平日关逃兵或违纪士卒。
今天四个牢笼里塞了四个人,三个缩在角落里,垂着脑袋,一副认命模样。
最里面那间,不一样。
周念卿走到跟前,透过木栅看进去。
少年坐在地上,双手戴着玄铁镣铐,铁链从腕间垂到膝头,少说二十斤重。
但少年脊背挺得笔直,靠着墙,一条腿曲着,另一条伸平。他身形修长,衣衫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结实的小臂,上头的新伤旧疤相互交叠。
左脸有道陈旧疤痕,从颧骨延伸至耳际,痕迹偏白,年头不短。
少年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皮扫了她一下,又垂下,从头到尾没开口。
周念卿观察片刻,转身去找她父亲。
帅帐里,周景承跟两个心腹对着桌上的物件说话,是从那批货里翻出来的。
周念卿掀帘进来,“爹。”
周景承抬头,“你不是在城里吗?”
“看完马场,听说截获北燕辎重,就回来了。”
周景承朝心腹摆手,两人退出帐外。
周念卿问:“听说被抓的当中,有个人是拓跋家的?”
周景承拿起桌上一枚令牌,铜制,背面刻着北燕皇室的雪鹰纹。
“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但此人一个字没说。给他用过刑,但嘴缝得跟铁桶似的。”
周念卿皱眉,“他身上还有什么?”
周景承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少年随身的杂物:短匕一把,火折子,半块干粮,一小包药粉,以及那枚雪鹰令牌。
没有毒囊。
周念卿拈起短匕翻看,不是军中制式。
“爹,他身上没有毒囊。”
北燕死士随身带毒囊,被俘后咬破自尽,这是规矩。
活下来的四人,其中三个带着毒囊,愣是没咬下去。
而他,是没有。
周景承也注意到这一点,“他压根没打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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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房在营地更偏僻的角落,独立一间石屋,没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周念卿推门进去,油灯昏暗,血腥味冲鼻子。
那个嘴硬的少年被绑在刑架上,双臂展开,铁链穿过横木,身上已有七八道鞭痕,衣衫碎裂处渗血。
但他神色平静,头微微低着,呼吸均匀,既不挣扎也不呻吟。
两个行刑的士兵站在旁边,一个攥着皮鞭,另一个正把烙铁往炭盆里塞,铁块烧得通红,滋滋作响。
周念卿说:“住手。”
攥鞭的士兵解释,“此人嘴硬得很,不用刑撬不开。”
周念卿走到刑架前,背对士兵,“出去。”
“可是......”
“我说出去。”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搁下家伙退出门外。
周念卿打量刑架上的人,是个少年,与自己年纪相仿,左脸的刀疤更添凶悍。
周念卿捏住少年的下巴,将他脸掰过来细看。
少年没反抗,任她看。
周念卿盯着疤痕,用拇指按了按边缘,伤疤很旧,少说三四年,边缘整齐,刀口平直,不深。
这是匕首伤,角度从上往下,力道均匀,干净利落。
像是自己给自己划的。
周念卿松开手,目光下移,少年衣领内侧,布料磨损严重,但有一处不自然。
周念卿翻开领口看,内衬有被刻意刮去的刺绣痕迹,丝线断茬犹在,应该是某种徽记或家纹。
再看脚上,靴子是北燕式样,粗皮厚底。
周念卿蹲下,查看鞋底,红黏土,带细砂。
这种土是苍梧城特有,别处没有。
周念卿站起身,在刑房里踱步。
粮草队在青牛渡被截,离苍梧城骑马约一个时辰。
斥候说,缴获粮草兵器时,这个少年突然出现。
也就是,他曾离开过一段时间,去了苍梧城,又折返回来。
按理说,他回来时,粮草已经被截,大势已去。换做普通死士,直接逃走,回去复命。
而这个少年,主动冲进去打一场,然后被抓。
明知必输,还送上门?
周念卿在少年面前站定,双臂抱胸,“你去过苍梧城,又主动被我们抓捕,为何?”
少年抬起头,对上周念卿的目光,上下扫她一眼,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在军营里再怎么跋扈,也拍不了板。
“我要见能主事的人。”
六个字,不卑不亢。
周念卿走到门口推开铁门,对外面的亲兵吩咐。
“去请将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