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
凤夜璃和苍冥七年前回到浮屠城,待着就没挪窝。
起初,他们的想法简单,就是离儿子近点,能第一时间掌握儿子的消息。
鬼帝苍九宸终于能歇口气,将大小事宜都丢给儿媳。
凤夜璃每日要批阅亡魂名册,裁决积累旧案,案头堆着三尺高的竹简。
苍冥呢,自封“最快跑腿”,小凤凰往哪指,他往哪跑。
有一回,梦魇王来串门,看到苍冥端茶倒水、整理文书、还替凤夜璃揉肩按背。
“啧,当年你爹追你娘,也没这么卑微。”
苍冥反驳道:“这叫夫妻同心,外祖父,你单身几千年,不懂。”
梦魇王差点把他拍进地缝里。
七年,说起来漫长,过起来却快,忙碌填满空缺,但填不满想念。
每隔几日,凤夜璃和苍冥会去浮屠城最深处,隔着重重禁制,朝里面看一眼。
石门紧闭,黑雾沉沉。
两人什么也不说,就在那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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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开春,见月以游历为由来了阴间。
一边修炼鬼术,一边各处超度怨灵,鬼术突飞猛进,还顺手收了个坐骑。
那坐骑原是忘川河畔一头无主冥兽,通体漆黑,四爪踏雾,脊背宽阔,跑起来没声,跟流动的影子差不多。
冥兽性烈,不服管教,在阴间四处游荡。
见月超度怨灵时,冥兽冲过来想咬她,被修罗刃架住嘴。
人兽对峙,冥兽没占到便宜,反倒被鬼气压得趴下。
见月按住它眉心,翻身骑它背上,冥兽狂奔三千里,累得吐舌喘气,愣是没把见月甩下去。
“服不服?”见月揪它耳朵问。
冥兽委屈地呜咽一声,趴在地上装死。
见月拍它脑袋:“以后就叫‘踏虚’吧。”
从此阴间多了道奇景:清冷少女骑着漆黑冥兽,所过之处百鬼避让。
苍冥点评道:“还行,比骑马威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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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见月在忘川河畔盘坐修炼,踏虚在三步外打盹。
一团鬼火从虚空中钻出来,化作信笺,飘到见月掌心。
是母亲的字迹。
【晏白明日后启程赴南境,萧元朗随行,若方便,回来一趟。】
见月揉了揉踏虚的脑袋,“我要回阳间几日。”
踏虚一听,往见月怀里拱,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想跟着?”
踏虚拼命点头,四爪刨地,震得河水泛起涟漪。
见月捏诀,一道幽光笼罩踏虚,待光芒散去,原本威风凛凛的冥兽,收敛鬼气,变成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记住,在阳间不许喷鬼火,不许踏空而行,更不许吓唬凡人。”
踏虚甩甩尾巴,低下头轻轻叼住见月的衣袖晃了晃,讨好点头。
见月牵着它,划开空间裂缝,“走吧,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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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南门,一队轻骑,三十余人。
晏白身穿铁甲,腰佩长刀,牵着马在队伍最前面。
萧元朗在他右侧,银甲红缨枪,沉默如山。
帝后没穿宫装,一身便服,像送孩子出远门的爹娘。
见月骑着踏虚而来,黑发高束,清冷出尘,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映月,唇色浅淡,如三月樱瓣。
“爹,娘。”见月行礼。
周玄烬和凤云昭嘴上没说什么,眼底全是欢喜,这一年来,女儿鲜少回阳间。
晏白走过来,伸手去摸踏虚的鬃毛。
“姐,你这马不错啊!”
踏虚龇牙咧嘴,却被见月一个眼神制止,只能不情不愿地让晏白抚摸。
晏白越摸越喜欢:“毛色油亮,肌肉匀称,比御马监的那些强多了!姐,能不能送我?”
踏虚闻言,往见月身后躲,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它堂堂冥兽,怎能给这毛头小子当坐骑?)
“它性子烈,认主。”见月按住踏虚躁动的脑袋,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两枚黑色的玉扣,分别递给晏白和萧元朗。
“若遇到危险,捏碎它,我立刻赶去。”
萧元朗攥紧玉扣,“公主放心,用不上。”
见月嘱咐道:“别让晏白逞强,他脸皮薄,脑子更薄。”
萧元朗抱拳,“公主放心,末将明白。”
见月又说:“你也别光顾着他,自己也当心。”
萧元朗点了点头。
晏白斜眼打断:“行了姐,你再继续叮嘱,他要给你下跪磕头了。”
正说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等等!等等我们!”
阿宝跳下马车,手里攥着个布包袱,身后跟着拓跋瑶。
“你们怎么这么慢?”晏白扬声喊。
十一岁的阿宝已经抽条,丹凤眼俏皮好看,嘴皮子没变。
“怪萧元朗!都怪萧元朗!”
萧元朗无辜:“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宝把布包袱往他怀里一塞,“你上回在我家吃饭,落下护心镜!本来比你们先到,就为回去给你取包裹。”
萧元朗接过包袱,护心镜而已,他有备用的,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于是打开布包袱查看,里面除了护心镜,还有一枚平安符和一对护膝。
“谢谢。”
“谢什么谢,去别人家别丢三落四的,还有这护膝,是我娘给你做的,连我爹都没有。”
萧元朗捧着护膝,针脚歪歪扭扭,这手艺,跟阿宝平日里绣的荷包如出一辙,针线歪斜,线头乱窜。
“原来是你娘做的啊......”萧元朗语气没由来的有点失落,“替我谢谢夫人。”
晏白不羡慕护膝,他好东西多的是,只是那平安符......
“阿宝,为什么他有平安符,我没有?”
阿宝往后一指,“萧元朗这枚,我替他求的。至于你的,在瑶瑶姐手上。”
拓跋瑶听到这话,将锦囊递给晏白。
晏白接住,锦囊里装着平安符,锦囊外绣了个“白”字,针脚比阿宝的好太多。
“你绣的?”
“嗯。”
“这个白字,一横为什么这么短?”
拓跋瑶回答道:“多留点缺口,好让福气往里灌。”
晏白笑了下,将锦囊系在腰间,随身带着。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该讲的话,前日都已讲完。
晏白朝帝后行礼,“父皇、母后,儿臣去了。”
周玄烬摆手:“滚吧。”
凤云昭瞪了丈夫一眼,上前替儿子整理甲胄肩扣,她没叮嘱什么,儿子十四岁了,不该再被当成小孩子。
号角长鸣,队伍启动,三十余骑踏出城门,马蹄声渐远。
阿宝一手拽着拓跋瑶,一手拉着见月,跑上城墙。
“快!再晚就看不见啦!”
三人趴在城垛上,直到队尾的旗帜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视线。
阿宝一拍城墙砖,“走!咱们去喝一杯!”
见月:“???你才十一岁。”
阿宝:“所以我没说去歌坊啊!咱们去城南那家糖水铺子,新出的桂花酿圆子可香了!”
拓跋瑶忍俊不禁:“阿宝姑娘的喝一杯,原来是这个意思呀。”
阿宝丹凤眼一挑,“两位姐姐再忍忍,等我及笄,请你们去歌坊喝花酒!”
拓跋瑶:“......顺便带上太子殿下,他一定喜欢,还能顺个美姬回去充实东宫。”
见月:“要不也带上萧元朗?”
阿宝来了精神:“我赌十两银子,他会板着脸说——姑娘请自重。”
拓跋瑶接话,“我赌他直接拔枪,把歌坊的招牌劈成两半。”
见月摇头:“我赌他先替晏白付钱,再默默记下所有姑娘的名字,回宫就禀报父皇。”
三人笑着走下城楼,踏虚打了个响鼻,喷出紫色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