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火信笺从虚空中钻出来,落在凤夜璃掌心。
她展开,看到姐姐清隽有力的字迹,将信递给见月。
见月走到桌前铺纸研墨,提笔给母亲写回信。
【母后,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尚有两魄未寻,忘川河底,位置不明,姨父已加派人手。寻完即归,不多留一日。】
凤夜璃问:“忘川河那边,你着急吗?”
见月摇头,“急也没用,我和姨母是肉身,下不了忘川水。姨父派鬼将在河底搜,咱们只能等消息。”
白天应酬,夜里照旧去阴间。
见月不下忘川,她在岸边盘坐,鬼眼全开,替徘徊不去的游魂渡念。
一个、两个、三个......鬼气在她经脉中流转,每渡一魂,控制力便精进一分。
苍冥调了三十名鬼将潜入河底排查,进度比预想中慢,忘川河太深太广,封印若在河底某处暗礁中,没个十天半月摸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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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北燕王寿宴,朔风城王宫张灯结彩。
红绸从宫门口挂到大殿,廊柱缠金丝,地面铺兽皮毯,炭火烧得殿内暖如春日。
北燕王高坐主位,六十岁的老人精神矍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威压不减当年。
九个皇子分坐两侧,各带家眷,锦衣华服,暗中较劲。
大周使团入场时,殿内安静,北燕诸皇子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凤夜璃着正紫宫装,步态从容,见月跟在半步之后,月白裙裳,黑发挽髻,七岁的小姑娘个头不高,气度却压得住场面。
两人落座客席,苍冥隐身飘在半空。
宴席流程冗长,歌舞、献礼、祝酒,一套接一套。
见月吃了两块鹿肉,喝了半碗热汤,其余时间都在观察。
北燕王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七岁的孩子,倒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分量。
宴会过半,北燕王举杯,笑呵呵开口,嗓音洪亮,压过满殿嘈杂。
“大周贵妃和公主远道而来,感念大周天子厚谊。”
凤夜璃举杯回敬,“北燕王客气,陛下常念舅父康健,特遣臣妾和公主代为祝贺。”
北燕王点头,话锋一转,“听闻大周公主聪慧过人,老夫膝下孙辈众多,若能与贵国结秦晋之好,两国百年太平,岂非美事?”
这哪是议亲?分明是强买强卖!
连个提前知会都没有,就在寿宴上当众提亲,摆明了要借势压人。
若大周当场拒绝,便是拂了北燕王的面子;若勉强应下,就等于把自家公主当贺礼送出去。
凤夜璃刚要开口,见月放下筷子,站起来,在满殿北燕权贵面前,不慌不忙地福了一礼。
“舅公厚爱,见月感激。”
北燕王笑意更深,“公主果然知书达礼。”
见月抬起头,黑瞳平静,“只是见月有一事不明,舅公膝下九位皇子,孙辈更是数十人。不知舅公属意哪一位?”
这招以退为进,把烫手山芋抛了回去。
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大皇子握紧酒杯,三皇子眯起眼,五皇子下意识把儿子往前推了半步。
老狐狸脸上的笑容一僵,看来他是低估了这个小姑娘,偏偏还不能与之计较。
“公主倒是直爽!本王尚未定夺,不如让几个孙儿都见见公主,由公主自己挑?”
这等于把选择权又抛出来。
见月浅浅一笑,“见月年幼,哪懂这些?不如等长大些再说。”
“公主此言差矣!”一位北燕老臣拍案而起,“您祖母与我国主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今日王上六十大寿,您这般推拒,未免太不给面子!”
见月清清冷冷瞥了他一眼,孩童说再任性的话都情有可原,反倒他一个老家伙跟个孩子较真,才真叫丢脸。
见月正是拿准这点才亲自应对,若让姨母凤夜璃开口拒绝,怕是要被这群人围攻。
“大人的意思是,堂堂北燕王需要一个七岁孩童给面子?”
全场一静。
“你......”那个老臣脸涨红,“公主殿下年幼,怕是不懂两国邦交的分量。”
见月不紧不慢道:“本公主虽年幼,却懂一个道理,求亲者当备聘礼上门,而非在自家寿宴逼客人就范。”
“北燕王若诚心结亲,该遣使赴大周,递国书、备聘礼、走六礼。如今当众开口,是求亲,还是抢亲?”
满殿哗然,文臣武将面面相觑,七岁的丫头,说话比刀子还利。
北燕王收起笑意,语气沉了三分:“公主伶牙俐齿,不愧是我那好外甥的女儿。本王诚意十足,已备三城为聘,公主若嫌不够,可再加。”
三城为聘,分量极重,这是下血本。
见月没再驳他的面子,转而道:“婚姻大事,需合八字、看缘分、问天意。”
“大周有个习俗,定亲前要请钦天监合八字。另外,我弟弟是大周储君,他说过,想娶他姐姐的人,得先打赢他才行。”
殿内死寂。
晏白三岁掰断床栏、四岁拧碎门锁、五岁搬太湖石扔池塘,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
使团随行官员私下没少吹嘘,北燕这边听过不少风声。
前来贺寿的小世子们,都缩了缩脖子。
北燕王扫过自己那群孙儿,再看看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小丫头,满桌珍馐顿时索然无味。
原本想借寿宴施压求亲,反被女娃当众教了礼数。
殿内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了满殿的尴尬。
凤夜璃这才开口,笑意盈盈打圆场,“王上,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此事需陛下与皇后点头。”
“不如先让几位小公子轮流陪公主游览朔风城,也好让公主了解北燕的风土人情。”
凤夜璃递了个台阶,这一踩一拉,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中。
那些北燕小世子们又活过来,一个个挺直腰杆,仿佛刚才没有怂过,看见月的眼神也多了钦佩。
北燕王明知被摆了一道,却不得不顺着台阶下。
宴散,回驿馆的路上,苍冥从暗处飘出来,竖起大拇指。
“小丫头可以啊!平时闷不吭声的,一张嘴就将那群老狐狸怼得哑口无言。”
见月裹紧斗篷,呼出一口白气。
“姨父过奖,是我娘教的好。”
凤夜璃笑道:“你娘可没教你这些,别往她身上赖。”
见月眨眨眼,一脸无辜:“那就是天赋。”
苍冥乐了,“行,天赋!咱们凤家的女人,个个都是祖师爷赏饭吃。”
驿馆灯火通明,热水已备好。
见月洗漱完毕,坐在床上,掌心凝出鬼气,捏成几个小人形状。
两个小揪揪,圆脸,是阿宝。
高个子,宽肩,持枪,是萧元朗。
虎头虎脑,一心扒饭,是晏白。
玄衣束发,红瞳,是苍容渊。
见月又捏了父皇母后、姨父姨母、外公外婆、舅舅舅妈,爷爷沈医官,还有德全。
将他们摆成全家福放在书桌上,这才吹灭烛火钻进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