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看时欢。
模样就不用说了,万里挑一。
难得的是性子好,不骄不躁,心里有主意。
今晚这事,换个别的小姑娘,要么吓傻了,要么委屈得跟着哭,要么就跟庄筱婷对骂起来了。
这才是能当家、能撑门面的好媳妇!栋哲这小子,傻人有傻福,捡到宝了。
宋莹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那点因为儿子“换人”而产生的不自在,简直是多余。
这哪是“换”,这是“升级”!
“行了,过去的事儿不提了。我去把菜热热,你们肯定也饿了。老林,搭把手。栋哲,你陪着时欢说说话,累了就去洗把脸。”
“妈,我帮你。”林栋哲也站起来
“不用你,坐着陪时欢。”
宋莹把他按回去,朝时欢慈爱地笑笑,“时欢啊,再稍等会儿,马上就能吃了。今天真是……哎,不说了,阿姨给你热你最爱的鱼去。”
“谢谢阿姨,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
宋莹笑呵呵地,拉着林武峰进了厨房。
厨房门虚掩上,里面很快传来轻微的锅铲声和宋莹压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老林,你看看时欢,多好的孩子!咱们栋哲有福气…”
林栋哲和时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林栋哲和时欢在广州的三天假期就只剩最后半天了。
第三天下午,他们就得坐火车回上海。
宋莹从早上开始就有点蔫,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时不时看看在院子里说话的时欢和林栋哲,心里头那叫一个舍不得。
多好的儿媳妇啊,还没亲热够呢,就要走了。
吃午饭的时候,宋莹一个劲儿地给时欢夹菜:“时欢,多吃点,回上海就吃不到阿姨做的菜了。这蚝油生菜你爱吃,还有这鱼,特意给你留的肚子那块,最嫩……回去了要好好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听见了,阿姨。”
时欢笑着应下,也给宋莹夹了块鸡肉,“阿姨,您也吃。这几天辛苦您了,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不辛苦不辛苦,你爱吃阿姨就高兴!”
宋莹看着时欢,越看越喜欢,想到下午人就要走,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唉,这就走了……栋哲也是,就请了三天假,多待两天不行吗?”
“妈,学校里还有课呢,店里也一堆事。”
林栋哲扒着饭,含糊道,“等放寒假,我们再回来多住几天。”
“寒假还早着呢。”宋莹嘀咕。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时欢放下筷子,看向宋莹和林武峰,语气真诚地开口:“叔叔,阿姨,这次来得匆忙,也没能好好陪你们。要不,等过段时间,天气凉快些,您二位有空的话,到上海来玩几天吧?”
宋莹眼睛一亮:“去上海?”
“嗯。”
时欢点点头,笑容温婉,“我那边地方还算宽敞,住得下。让栋哲带你们到处转转,看看外滩,逛逛城隍庙,尝尝上海的小吃。我也能好好招待叔叔阿姨,尽尽心意。”
她话音落下,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时欢啊,”
宋莹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感慨和心疼,“你一个人在上海,又要读书,很不容易吧?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跟阿姨说,别自己硬扛着,知道吗?”
林栋哲之前含糊提过时欢买了房,他们虽然惊讶这孩子有本事,但更觉得心疼。
一个没根没基的姑娘,在那么大的上海自己置办家业,背后得吃多少苦,操多少心。
林武峰也点点头,语气温和但认真:“对,一个人在外,安全第一。有什么事不方便跟栋哲说的,给我们写信或者打电话也行。”
他指的是家里那部新电话。
他觉得家里安这部电话,真是安对了,起码能及时知道孩子们的情况。
人送到火车站,又是一番细细的叮咛,直到火车开动,还站在站台上久久望着。
火车驶离广州站,林栋哲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可算走了,我妈那眼神,看得我都心酸。”
这趟车是广州始发开往上海的K100次,他们买的是硬卧。
因为是始发站,又是工作日午后,他们所在的这个隔间里,六个铺位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上中下铺都空着,门一拉,就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时欢没接他关于“心酸”的话茬,她走到门边,确认了一下门锁,她这才转过身,背靠着门,看向瘫在下铺的林栋哲。
“累了?”
时欢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平时少有的、懒洋洋的尾音。
她没回自己的铺位,而是走到林栋哲的铺边,挨着他坐下。
“有点。”
林栋哲实话实说,这两天精神一直绷着,昨晚又闹了那么一出,今天上午收拾东西、赶火车,这会儿放松下来,确实觉得有点乏。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让时欢靠得更舒服。
时欢没靠过去,反而侧过身,面对着他。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圆领针织衫,下身是条深色的长裤,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后。
被林栋哲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到他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
他一只手还松松地环在她腰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依偎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落。
过了一会儿,林栋哲忽然动了动,侧过头,嘴唇凑近她耳边,用气声,带着点玩笑,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时欢。”
“嗯?”
时欢懒懒地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说…”
林栋哲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是清晰的认真。
“咱们这家长也见了,我爸妈对你,那是一百二十个满意,恨不得明天就把你娶进门。你这趟……算是‘验货’合格了吧?”
他开了个不太着调的玩笑,手臂却微微收紧了些。
时欢没立刻回答,依旧看着窗外。
过了几秒,她才慢悠悠地反问:“验货?验什么货?你吗?”
“那当然!”
林栋哲理直气壮,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看看我爸妈人怎么样,家里怎么样,是不是通情达理,好不好相处。现在看完了,觉得……还行不?”
“叔叔阿姨人很好啊。”
“那……”
林栋哲的心跳似乎又快了点,他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用更随意的口吻,把那个盘旋了许久的问题抛了出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窗上她模糊的倒影。
“你这有没有顺便想想……什么时候把这‘未来’俩字去掉啊?”
他说得依旧像是玩笑,可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的期盼。
环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一分,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时欢终于微微偏过头,侧脸的弧度优美。
她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抬起眼,从车窗的倒影里,对上了林栋哲牢牢锁住她的目光。
那目光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紧张,还有深藏其下的、毋庸置疑的认真。
他虽然在笑,在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可那双眼睛里写着的,分明就是最郑重的询问。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火车行进的声音。
“林栋哲。”她叫他的全名。
“嗯?”
林栋哲喉结滚动了一下,应得小心翼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你刚才问,什么时候。”
时欢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也觉得……是那个人了。”
她顿了顿,抬眼,对上他骤然屏息的目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倒映着他呆愣的脸。
“其实,随时都可以。”
最后这五个字,她说得平淡无奇,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听在林栋哲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他眼前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随……随时都可以?
什么意思?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她答应了?
她愿意嫁给他?
不是“以后”,不是“等稳定了”,是“随时都可以”?!
排山倒海般的惊喜猛地攫住了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让他一阵眩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发酸。
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直接砸在了时欢浅杏色的针织衫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时欢:“……?”
她有点懵了。
不是,这反应……对吗?
她预想过他的反应。
可能会狂喜地抱着她转圈(虽然火车上不太可能),可能会语无伦次地许下一堆承诺,可能会傻笑着一直看她,甚至可能会因为太激动而有点手足无措。
但……直接哭了?
还哭得这么凶,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肩膀都开始抖了。
时欢身体微微僵住,保持着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一动没动。
耳边是他压抑的、闷闷的抽气声,还有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呜咽,仔细听,好像是在反复念叨她的名字和“太好了”。
时欢僵着身体,感受着肩头迅速扩大的湿意和脖颈处滚烫泪水的触感,心里那点懵然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取代。
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时欢僵了几秒,终于从那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里挣脱出来一点。
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让他把眼泪流干吧?
她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带着点生疏和迟疑,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林栋哲的后背。
动作很轻,没什么章法,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安抚。
“好了,好了…”
她这笨拙的安抚似乎起了点反作用,林栋哲非但没停,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把脸更深地埋在她颈窝,滚烫的泪水浸透了那一小块衣料,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哽咽,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时欢……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愿意嫁给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心口掏出来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全然的虔诚。
时欢拍着他后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谢?愿意嫁给他?
时欢拍着他后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句带着哭腔的感谢,让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腾了一下。
“好了,别谢了。”
“先想想晚上吃什么吧。火车上的盒饭,还是等到了上海再说?”
她试图把话题转移。
林栋哲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神已经亮了起来,里面那汪水洗过后的清澈,执着地看着她。
“吃什么都行。时欢,我刚才说的…”
他又想把话题绕回去,那副认真的、急于确认的样子,让时欢有些头疼。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打断他,火车广播忽然响起,预报前方即将到达一个中途停靠站,列车将停靠十分钟。
几乎是同时,他们包厢的门被拉开了。
一个背着大编织袋、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探头看了看,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问:“这儿还有铺位不?俺是中铺。”
短暂的私密空间被打破了。
林栋哲下意识地松开了些手臂,但还拉着时欢的手。
时欢趁机轻轻挣开,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有外人在。
林栋哲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场合不对了,只得暂时按捺下满肚子的话,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只是红肿的眼睛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中年男人放下编织袋,动作麻利地爬上了中铺,车厢里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偶尔翻身的声音。
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私密旖旎变成了寻常旅行的平淡。
过了一会儿,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走廊,吆喝着:“盒饭盒饭!有需要的吗?”
林栋哲立刻看向时欢,用眼神询问。
时欢点点头。
“师傅,来两份!”林栋哲扬声喊道,掏出钱递过去。
很快,两盒用铝制饭盒装着的、还冒着微弱热气的盒饭递了进来。
菜色简单,米饭上盖着些蔫蔫的青菜、几片薄薄的午餐肉和一个煎得有些老的荷包蛋。
两人坐在下铺,就着小桌板默默吃饭。
中铺的中年男人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栋哲吃了几口,忍不住又抬头看时欢。
昏黄的灯光下,她小口吃着饭,侧脸平静。
“时欢。”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叫她。
“嗯?”时欢抬眼。
“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林栋哲看着她,眼神执着,虽然眼睛还肿着,但里面是褪去狂喜后更沉静的坚定。
“等我们回了上海,稳定下来,我就……我就正式跟我爸妈说,然后……然后咱们就…”
“先吃饭。”
时欢打断他,用筷子轻轻点了点他的饭盒,“菜要凉了。”
“哦。”
林栋哲被她一打岔,只得低头扒饭,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知道时欢没有否认,没有回避,只是让他“先吃饭”。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默许和信号了。
他三两下把饭扒完,觉得这火车盒饭似乎也没那么难吃了。
时欢也吃完了饭,收拾好饭盒。
她看了看林栋哲依旧红肿的眼睛,从包里拿出一小盒之前宋莹塞给她的清凉油。
“闭眼。”
林栋哲乖乖闭眼。
微凉的、带着浓重薄荷气味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红肿的眼皮上,慢慢地、小心地揉着。
那感觉有点刺激,又很舒服。
“下次别这么哭了,”时欢一边揉,一边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丢人。”
林栋哲闭着眼,嘴角却咧得更开,小声嘟囔:“在你面前,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