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门一开，一股潮湿的冷气先钻了进来。
外面的雨还没停，走廊地毯吸走了脚步声。顾念遥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半天没动。她今晚没喝多少，可脑子还是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包厢里那些人的嘴脸还在眼前晃，赵董的假笑，吴董的试探，许止隐被捧起来时那副得意样，混成一团，堵得她胸口发闷。
陆璟辞跟在后面进来，顺手关上门，把手里的文件袋、几本旧通讯录全扔到茶几上。
纸页摞在一起，压得茶几都显得乱。
顾念遥没看他，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人像一下散了劲，肩膀都垮了。
陆璟辞却没给她喘气的机会。
“遥遥。”他把最上面一本通讯录推到她面前，“今晚就得联系。”
顾念遥抬头，嗓子发哑：“联系谁？”
“顾氏重工以前那批老董事，还有几个跟顾家走得近的高管。”陆璟辞语气很平，“明天早上的局不能乱，今晚先把人叫出来。能稳一个是一个。”
顾念遥盯着那本通讯录，半天没动。
陆璟辞又补了一句：“你跟他们最熟。就说顾叔叔那边有一笔旧分红要确认，让他们今晚先回个电话。”
旧分红。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可她还是伸手把通讯录拖了过来。她需要一个东西证明，自己还没有烂得那么彻底。至少这些人接到她电话的时候，还会给她一点面子。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拨出了第一个号码。
李峥。
顾氏重工原副总裁。
以前每次见她，都是一口一个“小顾总”，连她皱一下眉，他都恨不得先把茶水端到她面前。顾父病后，公司很多烂摊子也都是他替着往下压。
电话响了很久。
顾念遥掌心慢慢出了汗，直到快自动挂断的时候，那头才终于接起。
“喂。”
男人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点明显的生疏。
顾念遥怔了下，低声开口：“李叔，是我。”
那边停了一秒。
“顾小姐，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顾小姐。
不是念遥，也不是小顾总。
顾念遥喉咙一堵，还是压着声音开口：“李叔，我爸爸现在还在医院，公司这边有点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还有一笔旧分红，最近要走流程，你能不能先回来一趟。”
李峥没立刻接。
电话里先安静了几秒，隐约能听见键盘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更淡了些。
“顾小姐，我现在手上的工作已经很多了。你如果是想找我回顾氏，不现实。”
顾念遥手指一僵：“李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见个面。”
“见面就不必了。”李峥显然已经不想再听，“你要是想找工作，我可以让人帮你留意一下别的岗位。别的事，就算了。”
顾念遥呼吸一滞：“李叔，你听我说，我爸那边……”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断了。
嘟的一声，很干脆。
顾念遥看着黑掉的屏幕，半天没回过神。
她记得很清楚，两年前她在董事会上发火，文件摔了一桌子，李峥站在最后一个，替她把散落的资料一张张捡起来，还低声说“小顾总别气，身体要紧”。
现在，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对方就挂了。
陆璟辞坐在对面，看着她，没安慰，只淡淡道：“再打一个。”
顾念遥嘴唇抿得发白，还是往下翻。
林伯仲。
顾氏外部董事。
这人最会看风向，但从前在顾家面前也一向客客气气，每次逢年过节都往顾家老宅送礼。
电话这次接得倒快。
“念遥？”林伯仲那边像在酒局，声音里还带着笑，“听说你最近在忙婚事，怎么，补请帖来了？”
顾念遥听见这句，心口先堵了一下。
她低声道：“林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顾氏重工这边有几份旧授权，需要你签个字。”
那边笑声停了。
林伯仲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念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字我现在签了也没用。”
顾念遥手指收紧：“为什么没用？”
“因为你现在已经不是顾总了。”林伯仲说得很直接，“你名下连一个点的股份都没有，董事会也不认你。你拿什么让我签？”
“可我爸……”
“你爸病着，这我知道。”林伯仲打断她，语气里甚至还带了点敷衍的怜悯，“但公司不是讲感情的地方。你真想给自己留点脸，就别再拿顾氏的名义往外碰了。我这边还在应酬，先挂了。”
电话又断了。
顾念遥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甚至没发现自己把下唇都咬破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以前林伯仲见她，从来都是捧着说话，说顾家有她这样的接班人，顾董能放心。
现在，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陆璟辞还是那句话：“继续。”
顾念遥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空得很，也冷得很。可她什么都没说，像是非要把自己逼到死路上，看清楚自己还能烂到什么地步。
房间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顾念遥看着结束通话那几个字，忽然有点想笑，可嘴角怎么都扯不起来。
她终于明白了。
这些所谓的忠心，从来都不是给她的。
顾父在的时候，她是小顾总，是顾氏继承人，是手里握着章、背后站着顾家的人，所以谁都肯捧着她，顺着她，哄着她。
现在顾父躺在重症，顾氏被拆得七零八落，董事会的权也不在她手里，她这个总裁头衔就成了个笑话。
空的。
连吓唬人都不够。
甚至比摆设还差。摆设至少不会让人嫌，她却成了别人避都来不及避的麻烦。
顾念遥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她没去擦，任由视线被水汽糊住。脑子里却偏偏在这时候翻出许慎舟的脸。
他在顾家那三年，吃了她多少冷脸，受了她多少难听话。
她把门摔在他面前，把他赶到书房外，把他当着外人的面晾着不理。他还是会在她药盒旁边压一张便条，提醒她晚上那片别忘了吃。她发烧不肯去医院，他就守在客厅，一夜没睡。她说他烦，他就退一步，再退一步。
那时候她嫌那份好太轻。
现在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唯一拿得住、却被她亲手扔掉的东西。
“打完了？”
陆璟辞忽然开口。
顾念遥抬起头，眼尾通红。
陆璟辞起身，走到抽屉边，从里面拿出一台重新充好电的备用平板，顺手丢到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财经首页刚好停在许慎舟那张封面照上。
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眉眼清冷，站在窗边，像离她已经隔了很远。
陆璟辞垂眼看着她，语气淡得很。
“看来，顾总这个头衔，在外面已经不顶用了。”
顾念遥身子一僵。
陆璟辞继续道：“遥遥，如果不是我帮你，你这辈子都回不去那个位置。”
这句话太狠了。
狠得把她最后那层遮羞布都扯了。
顾念遥坐在沙发里，连反驳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平板上的许慎舟，再听着陆璟辞冷冰冰的话，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真的什么都没了。
陆璟辞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确认她已经没力气闹了，才拿起外套。
“遥遥，我先回老宅一趟。你今晚别乱跑，明早我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关上的时候，也没有半点停顿。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顾念遥还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旧通讯录，指尖发白。窗外雨声很密，敲在玻璃上，闷得她心口发沉。
同一时间，江城医院。
重症监护室外的灯一夜没灭，走廊里全是药水味。何远站在病床边，手里还拿着刚收到的通话记录，脸色有些沉。
病床上，顾父刚醒没多久，脸色灰白，嘴唇也干。
他缓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何远。”
“顾董，我在。”
顾父闭了闭眼，呼吸发重：“遥遥她，还是和那些旧部联系了吧？”
何远沉默几秒，还是点头。
“是，小顾总刚才用顾氏旧名义联系了他们。”
病床上的老人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闭上眼，眼角却有一滴泪滑了下来。
“这孩子。”顾父声音低得快听不见，“真是无可救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