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慎舟忽然开口。
“许止隐没这个本事。”
何远抬眼。
他原本想说,许止隐最近动作确实快了很多。
可许慎舟一句话,许止隐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太清楚。
急,虚,爱面子。
被人捧两句就飘,被人压一句就炸。他能坐上酒桌,能签字,能拿着许家的姓氏让旧部有个名头。
可他不懂信托。
不懂旧律所。
更不可能知道二十年前旧福利院那条资金路径。
何远低声道:“陆璟辞那边呢?”
许慎舟把笔尖挪到陆璟辞的名字上。
“他能接钱,能洗壳,也能借顾念遥把顾氏旧章重新推出来。”
他说得很平,像在拆一份普通合同。
“但许家的第二层信托,不是陆家能开的门。”
何远沉默下来。
这句话说到了最要害的地方。
陆璟辞有心机,有海外线,也有足够的耐心哄顾念遥继续往坑里走。可他再聪明,也碰不到许家旧网最深的那道权限。
顾念遥更不可能。
何远眼底动了一下。
许慎舟没有再往下说,可他听懂了。
许慎舟把纸往前推了半寸。
笔尖停在最下面两个名字上。
许建安。
许止羽。
何远看着那两个名字,后背慢慢绷紧。
许慎舟声音不高。
“许建安进去了,不代表他的网断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何远跟着许慎舟这么久,知道他很少把话说满。越是没有证据的事,他越不会轻易下判断。
可这一句,不像猜测。
更像他已经看见了那条线,只差把证据拽出来。
何远问:“查看守所?”
“查探视记录。”
许慎舟把纸合上。
“许建安,许止羽,最近一个月所有探视记录。不要只看谁进去过,看他们出来之后,外面动了什么。”
何远点头。
许慎舟又补了一句。
“别走明面系统。”
何远手指在文件夹边沿压了一下。
“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停住。
“您怀疑他们从里面递话?”
许慎舟没有看他,只拿起桌上的那份资金路径。
“不是怀疑。”
许慎舟抬眼。
“我要证据。”
何远带上门,走廊里的冷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直接联系看守所,也没有调系统总表。
这种东西,真要有人动过,明面上一定干净。越干净,越说明有人提前擦过。
何远先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旧关系,要近一个月律师会见预约单。
第二个电话要纸质登记扫描。
第三个电话,他要了会见室排班和心理疏导记录。
对面的人显然迟疑了很久。
何远也没催,只坐在车里,低头看着腕表。
凌晨四点二十。
车窗外停着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很轻。
电话那头终于压低声音。
“何总,这东西不好拿。”
何远声音很淡。
“我只看,不外传。”
“许家那两位现在还敏感。”
何远抬眼,看着挡风玻璃上被雨水冲开的路灯光。
“所以我才要原始记录。”
电话那头没声了。
十分钟后,一份加密文件发了过来。
何远没有在车里打开。
他让司机直接回许氏。
顶层小会议室的灯亮起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
何远把几份记录分别打印出来,按时间压在桌上。
许建安的。
许止羽的。
单看每一份,都没有问题。
何远盯着那几张纸,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他没有急着翻下一页,而是把安夏那边传来的外部动作时间点调出来。
顾念遥签第一份授权。
许止隐第一次见旧部。
第二层信托触发。
三件事,不多。
许慎舟要的也不是一桌子废纸,而是一根能把里面和外面连起来的线。
何远先看顾念遥签字那天。
那天下午,许止羽见过律师。
会见时间不长,二十多分钟。理由是旧案材料补充。
何远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旧案材料。
这个理由太好用了。只要案子没彻底结,律师就能进去,文件也能进去。没人会多问几句。
他继续往下看。
许止隐第一次和许家旧部见面前,许建安也见过律师。
同一个名字。
何远眼神沉了些。
他把两张纸抽出来,压在一起。名字重叠的位置,像一根细针扎在纸面上。
陈怀章。
第三次,是第二层信托触发之前。
那天许建安和许止羽同日被探视。一个见律师,一个见案件代理人。理由不同,流程不同,时间隔得也不算近。
可当天晚上,旧律所服务器上传了第二层信托触发书。
何远没有再继续翻那些无关人员名单。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外面的人每往前走一步,里面就有人提前动一下。
这不是巧合。
他以前跟着许慎舟见过太多局。真正厉害的局,不会把破绽摆在明处。它会披着合法流程,盖着正常章,写着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可只要时间点咬上了,就够了。
何远把陈怀章三个字单独圈了出来。
他打开许氏旧档案库,输入名字。
屏幕顿了一下,很快跳出资料。
陈怀章,六十二岁,曾任怀诚律所高级合伙人。
二十年前开始为许建安处理境外信托、代持协议、离岸基金架构。
云家资产处置案里,他也短暂出现过。
何远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云家资产处置。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许慎舟第一反应不是查旧福利院,而是查探视记录。
旧福利院是结果。
钱是路径。
真正让这条路径重新活过来的,是人。
陈怀章不是普通律师。
他是许建安旧网里还能走动的一把钥匙。
何远把资料打印出来,只带了三样东西回办公室。
天色快亮时,何远重新回到顶层。
办公室门没关。
许慎舟还坐在里面,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他没动那杯东西,只低头看着一份旧账截图。
何远敲了下门。
许慎舟抬眼。
“许总,线在看守所里。”
他走进去,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许慎舟没有立刻翻,只看着他。
何远也没有铺开所有资料。
“每一次外面关键动作之前,许建安父子那边都有探视。”
许慎舟手指搭在文件夹上,没动。
何远继续道:“探视理由都合法,记录也干净。问题不在流程,在人。”
他把最后一页抽出来,推过去。
“陈怀章。”
许慎舟看着那几个字,指腹在纸角压了一下。
纸页微微弯起,又被他压平。
何远低声道:“他不是第一次替许建安做这种事。”
许慎舟合上资料。
“许止隐不是会走棋了。”
何远抬眼。
许慎舟声音很低。
“是有人从里面把棋谱递给他。”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这句话落下后,何远才真正感觉到这件事的重量。
许建安父子不只是留下了钱。
他们留下了人。
人进去了,网还在外面。
何远问:“要不要控制陈怀章?”
许慎舟把资料放回桌面。
“别动他。”
何远并不意外,只问:“盯谁?”
“盯他见谁。”
许慎舟抬眼。
“我要看这只手,把东西递到谁手里。”
何远点头,刚拿出手机,屏幕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脸色微变。
“人出来了。”
许慎舟看向他。
何远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拍得有些远,角度压得低。看守所外墙灰白,门口路灯还亮着。陈怀章撑着一把黑伞,从侧门出来。
何远看完,抬头。
“老城区。”
许慎舟把手机还给他。
他的神情没有变,只是眼底那层冷意慢慢沉了下去。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