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月仅是面色清冷，“还有几本折子没批完。”
清虚气笑了，三步并两步拦到她前面，仰着脑袋，竹簪上的丸子头够到李沧月胸口的位置。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李沧月冷眉看来。
偏厅离寝殿不远，中间隔着一道半开的侧门。
顾长生靠在榻上，听不清两人具体在说什么，但清虚的话比平时重了几分，透了过来。
他放下粥碗，掀被想下榻。
红袖眼疾手快，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帝君您别动。”
“清虚长老跟陛下在说事，您这会儿过去，只能添乱。”
“说什么事？”顾长生当即打住。
红袖支吾了一下：“奴婢也不知道，但清虚长老脸色不好看。”
偏殿里。
清虚拉着李沧月在椅子上坐下，把门合严实了。
“坐。”
李沧月坐到茶几旁。
清虚站在她对面，双手抱臂。
“你体内的毒元比我预想的多。”
她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替他梳理经脉的时候，你到底吸纳了多少？”
李沧月仍是一脸平静：“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
清虚也不和李沧月绕弯子了。
她把李沧月的手腕翻过来，抬手压在腕骨内侧那道墨金纹路上，指腹顺着掌心劳宫穴，又移到小臂内侧，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左手经脉里全是毒元残留，从手腕到肘弯，整条手太阴脉都有渗透。”
直接就点破道：“心脉附近也有。”
李沧月抽回手腕，“我的体质能化解这些毒元，只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
李沧月淡声道：“闭关五天，足够。”
清虚追问：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闭关？”
李沧月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等朝堂的事处理完。”
平复了下心绪。
清虚喘了口气，盯着李沧月的眼睛。
李沧月神色有些不耐：“恩科放榜、东境官员调配、圣脉炼化的筹备、青岭关重建的方案，哪一件能等五天？”
偏厅里安静了一阵。
清虚换了个说法，斟酌道：“那就让顾长生替你分担。”
李沧月搁下茶杯，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他刚从鬼门关回来，经脉还没稳，你让他批折子？”
“他又不是用经脉批折子。”
李沧月没接这句。
她起身往门口走。
清虚在身后喊住她：“你不告诉他？”
李沧月手按在门框上，背对着清虚。
“没什么好说的。”
手刚搭上门闩，门从外面被人拉开了。
顾长生站在门口。
白发散着，里衣外面披了件外袍，系带只系了一根，脚上趿着鞋，明显是赶着出来的。
“你们在聊什么，声音这么小？”
李沧月面不改色：“朝务。”
顾长生嗯了一声，往门框上一靠，白发垂在肩头，松松垮垮的。
“既然是朝务。”
他抬了抬下巴，“那我也坐着听听。”
李沧月抬起两根纤白葱指，揉了揉太阳穴附近，清虚就已经够她受的了，如今就连顾长生都掺和进来。
“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顾长生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不闭关，是因为朝堂走不开。恩科、东境、圣脉、青岭关，堆在一起没人能替你处理。”
李沧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顾长生往偏厅里走了两步，在清虚对面找了把椅子坐下，抬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李沧月。
“那我帮你。”
万毒经对毒的流向有感知。
李沧月替他梳理经脉时吸纳的本源毒元，虽然经过体质化解，可残余部分还留在她的经脉里，那些残毒的气机与顾长生同源，他必然感应得到。
再加上李沧月手腕上的墨金毒纹。
稍微一推，就推出来了。
闻言。
李沧月打量了下顾长生一眼，道：“你现在的状态……最好的帮助就给我好好休息。”
“我说的不是我亲自批每一本折子。”
顾长生伸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说的是，换一种方式。”
清虚在旁边竖起耳朵。
“大乾的治理结构有问题。所有政务，大事小事，全靠你一个人批。你是三品大宗师没错，但你一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顾长生说：“设内阁。”
“从朝中选三到五名能臣，授予批阅奏折的权力，但不给最终决策权。内阁票拟，皇帝批红，日常事务由内阁处理，军国大事仍由皇帝亲决。”
他用最简单的语言把逻辑说清楚。
“折子先过内阁的手，能当场定的就定，定不了的才递到你面前。”
“你一天批三十本折子，有了内阁，你只用批十本。”
李沧月眉目渐冷：“你让我分权？”
登基以来，她花了近两年时间清洗世家门阀，把权力一点一点收归皇权，这个过程中死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势力，她比谁都清楚。
现在有人告诉她，要把权力分出去。
顾长生见李沧月误会。
他解释道：
“不是分权，内阁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他们写意见，你画圈还是打叉，区别在于，你不用再从头到尾把每件事的来龙去脉自己理一遍。”
李沧月看向并未作声的清虚。
“这个法子不错。”清虚摊了摊手：“你别看我，道隐宗就是这么干的。”
顾长生微微一笑，不由得点了点头。
“娘子，你想想。”
“我只是提个想法。行不行、怎么行，你比我清楚。”
李沧月微微垂眸。
道隐宗长老会。
十几位长老各管一摊，宗主只做最终裁定。
她师父裴观澜从来不会被日常琐事缠住，宗门数百弟子，内外事务，全部由长老会消化之后再递到宗主面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体系的效率。
窗外。
京城的晨光已经铺满了庭院，檐下铜铃被风推了一下，响了一声。
红袖站在远处的殿门前，朝这边探了探脑袋，看到李沧月没有发怒的意思，又缩了回去。
半晌后。
“人选呢。”李沧月道。
见李沧月总算有些意动，顾长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来定。”
“就像红袖，青鸾她们一样，朝中哪些人能用，你比我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