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萧索风物次第向后退去,道旁绿盈盈麦田给满地枯黄添了一抹生机,淡淡酒气盈锁鼻尖,牛车轱辘悠悠,直往青石镇而去。
途上人迹寥寥,田间地头亦无农人忙碌的身影,四下静落落一片清寂。
牛车进了青石镇,集市上可见人来人往,沿街摊贩吆喝声不停。虽已是下晌,往来百姓依旧不绝,人人热情高涨,与方才郊外乡间那片清冷萧索,截然是两番光景。
周素裳此番是要回娘家,下车后便径直往街边商铺走去,打算置办几样体面礼品,一并带回娘家孝敬长辈。
此时已近晚,暮色漫上来,周素裳不得空回铺子里,买好了礼便叮嘱公爹李大头赶车径直回山上村。
山上村周家。
因着三房周朝明的小舅子孙焘上门,一大家子都围在了正房用饭。
孙焘虽是个走商的末流,但他为人能干又爽快。周家人也不是那眼高于顶的士族,对待自家亲戚自不会拿鼻孔看人。
暗夜阑珊,花厅里烛火燃的透亮,众人围着孙焘问他一些走商的经验。
孙焘捏着酒杯,含笑一一作答,对于身旁莫名热情的周启发,也是尤为耐心。
周素裳一行人便是在此刻登门的。
来福引着自家小姐和姑爷连同李大头往花厅去,路上小声做着解释,“小姐,因不知小姐今日是否能回来,三爷恐怠慢了舅爷,便吩咐宴席先开。”
周素裳点点头,“我知晓,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礼节。”
李大头在后头跟的不情不愿,他不想踏进周家,犹记得上次进来还是为了二房的李明智。
彼时他还吵闹着要将儿媳还给二房,被周家人狠狠羞辱了一顿。
不过不得不承认,此事确实是他做错了。但当时的羞辱还是让他觉得难堪。
他不愿来并不是因为记恨周家人,是担心,担心周家人看不起他,害怕那鄙夷的眼神会落到他身上,那自己的老脸就彻底没地儿搁了。
可儿媳周素裳却不许他回转,道是既到了门上,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他无奈只能拿出家里还有三个娃娃等着吃饭的理由来回绝,可下一瞬,来福就彻底堵了他的话,“李家三个小少爷此刻也在周家。”
李大头在后头走的磨磨蹭蹭,他看着儿子儿媳相携的背影,暗自咬了咬牙,罢了,不过被臊几句,又不会少块肉,脸皮厚些撑住了就是。
这般想着,脚下步子不由加快,跟上前头的人影。
周家宴席分男女座席,周素裳不是外人,她一年未见自家舅舅,便和李善宝同去男席给孙焘见礼。
“舅舅……”周素裳抬眼瞧见孙焘黑瘦的面庞,不由得心口一酸。
旁人只瞧得见舅舅赚钱体面,却不知这一路行来,他吃了多少苦。一年三百多天,除去腊月和正月,几乎全年都漂在外头。
孙焘搁了筷子,站起身来,细细打量了周素裳一番,才忽地笑开,“好孩子,都成大人了,路上可冷?可要点个手炉子暖暖手?”
周素裳摇摇头,李善宝给她拿了大氅,一路上把她裹的严实,“不冷的舅舅,您几时到的,这次来可会多住几日?”
孙焘笑着看向自己的外甥女,“会不会多住几日倒是不晓得,不过今晚总归是会留下的。”
他说罢又转向一旁的李善宝,李善宝见他望过来,忙躬身行礼,“舅舅安好,甥婿李善宝给舅舅请安。”
孙焘抬手虚扶了扶,“善宝,是个好名字,至善至宝,我听你爹娘提起过你,是个有担当的。”他口中的这个爹娘,自然指的是周素裳的爹娘了。
“我听说你如今在做差役?可辛苦?”
周家下人搬了椅子过来,安置三人坐席叙话。
周素裳示意不用,他对孙焘施了一礼,“舅舅,我先去女席那边坐着,等吃完了饭,咱们再好好说话。”一桌子男子虽说都是自家人,但只她一个女子在座,终究也是尴尬,便行礼离开。
“成,吃完了饭咱们再叙,舅舅还有话要与你说。”
孙焘答应着,倒不是有什么要紧话要和周素裳叙,实则是因为他给外甥女带了许多礼,花厅人多,他不便开口,又怕周素裳吃完了饭就离开,没机会亲手给她,便说有话要她等上一等。
眼看周素裳转过屏风去了女席入座,孙焘主人做派似的请了李善宝和李大头入座,重又问道,“如今差事可好做?上官可好相处?”
他知李善宝自小生在乡间,生性端正,担心他因不够圆滑而惹上官不喜,便将他拉在身边,细细讲着公人相处的人情往来,盼他能多懂些规矩。
这一幕直刺李大头的目光,他脸上火辣辣的,这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才是父子呢!
周启发心里也带着一丝酸溜溜的味儿,他不是嫉妒,对方是他亲妹夫,他自也是盼着他好的。
只是方才李善宝没来时,孙家舅舅对他也算热情,有问必答。可此刻李善宝一来,孙家舅舅对他那叫一腔热情,恨不得顷刻间将他教成个人情练达的处事能手。
李善宝也知舅舅是好意,一直垂首听的恭敬。
县尉大人让他辞去差役的差事,让他去县衙做贴司,只是此事还未成,不好张口宣扬。
但见舅舅一片热忱,觉得舅舅也不是外人,此事可对他说。
他小声道,“舅舅,我打算辞去差役的身份。”
这一句让孙焘愣了一愣,转瞬又挂上笑,“不做便不做,差人属胥吏,虽不影响子孙科考,但差役本身是不容参加科考的,辞便辞了。只是你往后怎么打算?是读书还是行商,心里可有筹谋?”
在孙焘看来,在乡下兄弟定是不成的。就算一个人再会种地,种一辈子地又能有多少出息?若是李善宝要在家种地,那自家的外甥女不就难有出头之日了吗?
李善宝听了孙焘的话确实心中一凛,不能科考?这他从未听过。
倒不是他多有本事,非要走科考之路。实则是妻子周素裳一心盼他考个功名,还拿八十老翁考状元一事激励他。
若是知道他往后不能科考,周素裳也不知会不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