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菊一意要和离,她将吃完的碗就那么放在锅沿边,没打算洗。
缸里有水,那水是惠兰帮她拎来的。冬日的水冷的冻手,她还在月子里,不想再用冷水洗碗了。
有的时候,她真的羡慕惠兰,她有那个勇气,能豁的出去收拾婆母。旁人说她疯傻也好,说她不孝也罢,她全不在乎。
不像她,绵软的像面团,针扎在里头,就算疼的厉害,也是咬着牙不做声,任人捶打。
阿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密密麻麻的疼都尽数吐尽一样。可她吐不尽,她越过挡在门口的李大山,回了东厢房。
东厢房里,大丫安安静静的跟在她身后,看着娘收拾东西。
“娘,你要去哪儿?”小丫头眼里盛满了惊惧,她六岁了,娘说的话她听的懂。她害怕,害怕娘不要她了。
阿菊没说话,将她的几件衣裳和大丫的衣裳,二丫的尿片儿通通塞进包裹里。
大丫突然不怕了,娘把她的衣裳也装进去了,那是不是说,娘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她?
正这时,李大山推门进来,又“吱嘎”一声将门关紧。他背紧紧抵着门,脸上的表情有不解、有悲痛,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的视线随着阿菊开箱关箱收拾东西的步伐来回移动,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山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阿菊,你现下正在月子里,这大冷天的,你还是莫要出门的好。”
见阿菊不吭声,他又皱着眉加了几分耐心,“阿菊,家里如今正乱着,你能不能……不要挑这时候闹。我知道这几日我们都不在,你在家中吃了委屈,不过你放心,我如今回来了,往后有我呢。
再说,你现下还在月子里,就算要回娘家,你娘家哥嫂能容你进门?”
阿菊背脊一僵,她缓慢的直起腰背,转身定定的看着李大山。
“你是不是笃定了我如今无处可去?”
李大山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心疼你,坐月子该好好休养才是,不能胡乱跑出去。”
他垂了眉,脸上疲惫之色尽显,试图劝说她改变主意,“阿菊,我如今啥都没了,家分了,地也卖了。不过就算如此,也请你相信我,绝不会让你们母女饿肚子的。等过两日,娘好些之后,我就去找个工,我能挣钱的。”
李大山眼神恳切,反观阿菊,眉眼皆是冰凉。
“你是不是怪我?”
“啊?”李大山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忙否认,“没有,我怎会怪你?”
“呵!”阿菊苦笑着摇头,眼泪“啪嗒啪嗒”的砸下来。
“哇~”床上的二丫忽然哭闹起来,一旁的大丫忙手忙脚乱的去哄。
阿菊像是听不见,她盯着李大山,决绝写在脸上,“李大山,分家是你提的,你娘跳井是她自己想不开,地是你卖的,从头到尾,我除了受委屈,一句话也没说过。你就是想怪,也莫怪在我头上!”
“你咋能这样说?我分家是为谁?是,分家是我提的,可眼下看来,我就不该提!我若不提,后头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李大山也来了脾气,他哄不住,索性不哄了。
阿菊闻言,也不再多辩,回身继续收拾东西。
待收好后,她将包裹背在背上,又将二丫裹在包被里,紧紧抱在怀里。
“大丫,咱们走。”
李大山见状长臂一伸,将门挡了个严实。
“阿菊,你要是想回娘家,也等你出了月子再回去,你这样子出去,你让旁人咋说你,咋说咱家?”
李大山忍了忍,终究没将晦气二字吐出口。乡下人家,就没见哪个月子妇人往别家跑的。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我不是站在你这边了吗?我要是不提分家,娘也不会跳井,咱家也不用卖地!”
李大山喉头哽咽,只觉一腔热情不被理解,如今他啥都没了,媳妇儿就闹着要和离。
阿菊抬起头,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她怕李大山听不清,将音量往上提了提,不是以往柔软的嗓音,“李大山,我说了,这些事都与我无干,你怪不到我头上。还有,你莫说你是站在我这边的。要是我像惠兰那样,也拿着烧火棍打你娘一顿,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李大山愣住,他在想这种可能性。
阿菊替他做了回答,“你不会。”这是肯定。
李大山之所以这次站在她这边提了分家,也不过是因为婆母欺负她的狠了,娘家看不过,要带她走,他无奈之下才做的决定。
“可是老二会。惠兰是不是有疯病暂且不论,就说她打婆母这事,李二江不仅没有责怪她半分,还硬是拼着净身出户也要分家,这一点,你能不能做到?”
李大山被问的哑口,阿菊又道,“李大山,我要和离,这不是闹,是我想活。”
她的胸腔压着愤懑,声音沉重,“若我们换一换,你是我,这样的日子,你能不能过下去?没完没了的家事,哭闹的孩子,婆母随时而来的责骂,这样的日子,你能撑下去吗李大山?”
“可哪家的妇人不是这样过的?!”李大山亦是痛愤出声。
“可惠兰不用这样过!张婶子家的三个儿媳也不用这样过!你满村子看看,过这种日子的人只有我!只有我!”
阿菊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李大山,你要是不想写和离书,给我休书我也接。还有大丫二丫,你娘反正也嫌弃她们,说她们是丫头片子无用。
与其让你娘把她们丢去山里喂狼,不如你发发善心,让我带她们走,算是给她们一条活路。毕竟,她们也是你的孩子!”
李大山心口巨震,他没想到一向软弱的阿菊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呆呆的,忘了反应动作。
阿菊抬手,将人从门边拉开。她原本以为她会拉不动,或许,她今日是走不成了。
可没想到,她不过轻轻一扯,李大山就被拉离了门边。
她对着紧闭的屋门,深深呼吸着,抬手搭上门把,用力,门开了。
阿菊看着屋外,夜幕就快要降下,迎面的风带着寒意,她不惧,抬脚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