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宝把新鞋翻过来,仔细端详鞋底纹路。这鞋印,和屋后墙根、窗台上留下的痕迹分毫不差,完全对上了。
他提着鞋子缓步走到李福顺面前,把鞋底凑到对方眼皮底下,沉声问道,“李福顺,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福顺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李善宝。他倒是想开口分辩,奈何嘴巴被鞋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善宝见状,这才伸手把自己那只棉鞋从他口中抽了出来。
“呸!呸!”
李福顺接连吐掉满嘴泥土,喘着粗气正要张口喊冤,“我……”
话音未落,又一只棉鞋迎面砸进嘴里。
这一回塞进他嘴中的,正是他自己的棉鞋。
李善宝弯腰,将鞋子套在脚上。他觉得,李福顺太过诡诈,还是莫要让他开口的好。
套好了鞋,李善宝随即躬身向着县尉拱手道,“大人,方才李福顺百般抵赖,口口声声索要证据。下差提议,把这只鞋子同我家屋后留下的脚印比对勘验,也好叫他再无辩驳的余地。”
“准。”
于是,捕快押着李福顺,众人再转回李善宝家的屋后。
李村正远远瞧见一行人黑压压的走过来,为首之人正是县尉大人。
对方步履沉稳,神色淡然,不发一语便自有官威。
李村正心口漏了一拍,“咣咣”跳个不停。在他眼中,这位县尉周身凛冽,即便面色平静,也自有一股久居公门的肃杀气,让人不敢直视。他连忙快步迎上前,不敢有半分怠慢。
“小民李保,乃是本村的村正。都是小民的不是,辖下村落出了这样人品败坏的贼人,都是小民治下不严,请大人治罪。”
县尉停了脚步,目光平静落在眼前这位战战兢兢拱手行礼的半百老人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审视。
李善宝连忙跨步上前,替李村正解围,“大人,李村正人品端正,处事也算公允。此次我家被盗一事,实是李福顺夫妻二人所为,与他无关,请大人不要怪罪。”
“无妨,本官并非不讲公理之人,我朝律法,自来没有村民犯错村正连坐的道理,你起来吧。”
县尉缓声说罢,不再看李村正,遂抬步继续前行。他心中暗暗焦急,若再磨蹭,天都要黑了,今日还能不能赶到榆林镇喝羊汤了?
李村正忙起身跟上,一脸的小心翼翼。
一行人跟至李善宝家的屋后,昨夜被盗痕迹未消,凿洞仍旧漏着风,地上鞋印杂乱交错。
今日县尉带人察看,过往也小心避着贼人留下的痕迹,未曾踩踏过。
李善宝走上前,把李福顺的鞋子对准地上的脚印稳稳拓下。鞋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大小分毫不差。
周遭围观的村民看得清清楚楚,当即炸开了锅。
“我的天!大小竟一点不带差的!”
“原来真的是李福顺干的!方才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还当真信了他的鬼话,以为贼人不是他!”
“鞋印都对上了,这下再也没法狡辩了!”
“真真是丢死人了!往后别的村子议论起咱们山下村来,都会说咱们村是出了贼的村子了,晦气死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看向李福顺的眼神,已然变成了鄙夷与愤怒。
周素裳手里的半截土坷垃也用不上了,她将土坷垃扔至墙角,对县尉敛衽行礼,“大人,如今案情已然明了,请大人为民妇做主,严惩偷盗的贼人。
“本官定会秉公断案。只是周东家,要将人犯带上公堂审讯,少不了苦主当堂对质,再加上物证佐证。你家失窃的赃物,本官要先行带回县衙封存,等到案子定案之后,再悉数发还给你。”
周素裳心中了然,临时封存赃物配合办案倒不算难事,只是苦主必须到场作证。如此一来,她夫妻俩只能随县尉一同前往县城。
李善宝听罢不由得满心忧虑。他今日是随同县尉骑马赶回村子,一路上车马颠簸,片刻不得歇息。素裳眼下正怀着身孕,身子娇弱,这般赶路,定然吃不消。
他连忙上前拱手向县尉求情,“大人,内子身子孱弱,经不起长途奔波。可否由下差独自随同大人前往县衙,代苦主当堂作证?”
“自然可以。你们夫妇一体,由你出面报案对质,合乎规矩。”
县尉急于动身,话音刚落,便下令捕快看押好人犯,整装启程返回县衙。
秋花婶子见差爷们就要动身,急忙挤到前面,急声呼喊,“大人!这李福顺还偷了我家的鸡,物证就在此处!”她把攥在手心的一束鸡毛高高举起,苦苦哀求,“还望大人为民妇做主!”
话音落下,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县尉低头沉吟片刻。
这夫妻二人作案手段老练,绝非初次行窃,身上说不定还藏着其他盗案。若是想要把所有罪状一并查实,少不了更多苦主呈上凭证,再辅以邻里人证。
他开口宽慰道,“妇人起身回话。本官明日便提审李福顺,你带着这份鸡毛物证到县衙候审,一并处置。”
紧接着,他转头望向围观的一众村民,高声询问,“本案尚需人证,诸位可有愿意随同前往县衙当堂作证之人?”
围观村人一时缄默,大家在村里凑个热闹,嚷个几句话倒没什么,只是若要往衙门里站,众人心里都有些怵。
李村正见此情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拱手禀道,“大人,小民愿意前往县衙作证。”
村中出了这样的窃贼,不仅丢尽脸面,连他这个村正也脸上无光。
他心里已然打定主意,只待此案尘埃落定,便将李福顺一家逐出村子,绝不能让这一家人败坏全村的名声。
县尉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颔首,“可。你们若去县衙,明日辰时开堂之前需得赶到,不可误了时辰。”
“是是是,小民遵命。”
县尉又看向李善宝,“你呢?是今日随本官一同走,还是暂且留下?”
李善宝自是愿意留下的,家中一团乱,他不能就此扔下不管。
“大人,下差明日辰时必到衙门公堂。”
“好,本官留一匹马给你,你路上也能省些时辰。”
县尉交代完一切,抬眼望了望天色,便不再耽搁,连声催促捕快押上人犯,即刻动身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