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裳见周启文垂首沉吟,迟迟不语,便放缓语声道,“大哥,我素来不懂田间农事,倘若大哥执意不肯收下酬劳,这批田地我便只能托付本地佃户打理。
王家村的田亩尚好,距住处不远,我平日里尚且能抽空照看,唯独望川县路途遥远,一年两茬收成丰歉难料,我身在异地,半点实情都无从探知。
遇着忠厚本分的佃农,自是按约足额缴租,可万一碰上贪心狡诈之辈,随口托词天灾歉收,我隔的远,也是无处查证说理。”
周启文听罢,眉眼含笑打趣,“你啰啰嗦嗦铺垫这许多,说到底无非就是盼我收下酬劳。行,我应下便是。既然置下田产,本意便是谋求生利,悉数外包佃出委实得不偿失。本村远近邻里,沾着乡情情面,些许盈亏不必锱铢必较,可望川外乡之地,凡事终究要以获利为先。”
见周启文答应下来,周素裳也松了一口气。二人是亲近兄妹不假,周启文也愿意为她操劳。可若是三两年也罢,帮了也就帮了。
可往后岁月漫长,年年岁岁,难道就让娘家兄长就这么白白帮下去?
时候久了,就算大哥不说什么,也难保其他人不说什么。
其实这田地也不是不能交给婆家人打理,只是田地乃是她的私产,不便交给婆家人。
倒也不是信不过他们的人品,毕竟人心隔肚皮,偌大的产业握在手里,难保日久不会生出贪念,她不想拿着自家家底去赌这种万一。
既然敲定由娘家兄长周启文代为打理田产,周素裳索性顺势把兄长打理田地的酬劳份额一并说妥。
她抬眼望向周启文,“大哥,亲兄弟明算账,代管田地的酬劳,咱们今日也一并议定吧。”
一旁的周朝明不便插口,父女至亲,出言难免偏向女儿,便缄口静坐,端起茶盏慢悠悠饮茶,静观二人商议。
周启文略一沉吟,抬眸含笑望着周素裳,“这样吧,往日我替家中打理产业,照例抽一成红利算作酬劳,此事三叔也知情。”
周启发闻言一怔,从前只当兄长和三叔日日操劳奔波,所得尽数归入公账,心底一直过意不去,没料到大哥原有例钱可拿。
他转头望向三叔,见对方缓缓点头印证,悬在心口许久的愧疚顿时消散大半,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周启文目光落回周素裳身上,从容续道,“打理家中产业与代管你的田地并无两样,我照旧抽取一成红利,你以为可行?”
周素裳当即蹙眉摇头,面露不肯,“这哪里能一样?家中公产你分一成,余下收益仍留在周家本家。若是代管我的田产,你只落得一成酬劳,大头尽数归我所有,这般算来大哥委实吃亏。”
周启文闻言淡淡一笑,“素裳,咱们是骨肉至亲,帮你照看田地原也是应当应份,我取一成酬劳,也是安你的心,若是的多了,我反倒于心不安。何况家中田产我也在打理,照料你的田地不过是顺手兼顾,耗费不了多少心力,你就莫要再三推让了。”
周朝明见两人都不肯依,便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启文,素裳,我觉得此番倒也可行。只是论情理终究是素裳占了便宜,启文,三叔在这里谢过你。”
周启文连忙拱手回话,“三叔万万不必如此,本是血脉至亲,何来道谢一说,况且我拿了一成酬劳,算不上吃亏。”
既如此,便算是说定,周素裳买地还余的七十两银子,便留在周启文这里,专作来年采买粮种,雇佣长工之用。
一切商议妥当,周启文朝起身告辞。
周启发和黄桐儿则留了下来,黄桐儿与周素裳还有许多话要讲,作为新婚丈夫的周启发自然要伴在一侧。
周朝明与孙氏各自忙活去了,厅堂里只余下三个年轻人围坐吃茶闲话。
屋中没了长辈在侧,黄桐儿浑身顿时松快下来,她起身挨到周素裳身侧落座,语声带着几分新婚妇人的娇软嗔意,“素裳妹妹,你来帮我评评理,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出头露面做生意?”
周素裳闻言一愣,“五嫂这话从何说起?”她自己不就开着面馆呢嘛。
抬眼望去,一旁的周启发神色纠结,心中半是认同半是顾虑,有心辩驳,偏又寻不出妥帖说辞。
周素裳心中了然,想来这新婚小两口便是为这事拌了口角,特意寻她来居中说理来了。
黄桐儿小嘴撅得老高,满脸怏怏不乐,回身气鼓鼓地剜了周启发一眼,才转头对着周素裳说话。
“素裳妹妹,你知道的,我娘家本是做酒肆营生的。我爹身体不好,我小弟年纪还小,还撑不起一家铺面。
我原先想着成亲以后,若家中无事,便照旧回酒肆帮着打理生意。一来日日有事忙活,不至于困在内宅闲坐烦闷、胡思乱想。二来……”
话音落处,她语声微微放低,带着几分恳切,“二来我虽是出嫁女,但终究还是我爹娘养大的女儿,二老抚育我一场,我总想略尽孝心,帮衬家里。”
一旁周启发轻轻摇头,面露不赞同之色,“我并非拦着你做营生,只是你现下已是周家媳妇,倘若天天往娘家跑照看酒肆,传出去免不了惹人说些闲话。
便是我这边不计较,娘那头你又该如何回话?若娘问你,哪有出嫁的媳妇成天扎在娘家帮衬家业的,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回?”
黄桐儿嘴瘪了瘪,有些难过。出嫁从夫的规矩她懂,若是夫家执意不许她回娘家帮衬,她半点拗不过。可一想到家中年迈爹娘,便是满心焦灼为难。
一席话说罢,周素裳已然摸清了她的难处,却一时无从劝解。
在她心里,女子出嫁断不该就此斩断同娘家的骨肉情分,便拿自身来说,即便已成家立业,娘家依旧毫无保留地处处帮扶。
奈何世道礼法如此,女子一朝出嫁,便随夫冠姓。若是出嫁之女频频接济娘家,非但难获旁人体谅,反倒要落个心向外家,胳膊肘往外拐,养不熟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