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还未烧开,周素裳揭开锅盖不过瞟了一眼,复又将锅盖盖上。
李大头皱着眉头不满,“老大媳妇儿,你揭锅盖干啥,热气都被你揭没了,这下又要多费两把柴了。”
周素裳全不在意他的碎碎念,拿了只空碗去柜子的米袋里搲了一碗白米出来,放进水盆中淘净,便尽数倒进了锅里,又拿饭勺舀了舀,将粘在铁锅上的米粒打散,省得粘在锅底糊了锅。
李大头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他眨了眨眼,“老大媳妇儿,你这是干啥?”
“爹,咱们今早改煮白米粥吧。那些粗粮,我没有胃口,咽不下去。”
周素裳说完,轻轻拍了拍手,转身朝堂屋走去,独留李大头还愣在当场。
吃罢早食,三个孩子便结伴蹦蹦跳跳的往周家族学去。
周素裳收拾好东西踏出堂屋门槛,一眼瞧见李大头准备出院门,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嫌,便张口唤住他。
“爹等等。”
李大头在院门口站住,“何事?”
“爹。”周素裳走过来,“我今日要去一趟镇上,爹若无事,便留在家里看家吧。”
“你要去铺子里帮衬?”李大头有些诧异,家里老婆子说老大媳妇儿有了身子,不能太过劳累。
他想了想又道,“你还是留在家里吧,铺子里若忙,我去帮上两日就是。家里也没啥活计,你只管晌午把饭做好,莫耽搁了几个孩子吃饭,误了上族学的时辰就是。”
周素裳摇头,“我去镇上有旁的事,还是爹留下吧。这会儿时辰不早了,眼下就要出门了。”
李大头背着手瞧了眼院子,想着大白日的,该不会有贼的。
便道,“那你等等,我去牵牛,待会儿赶车送你去。”
“不必了。”周素裳将人拦下,“我还要回一趟山上村,等会儿和我舅舅一同去爹不必操心。”
“哦,这样啊,那可要送你回山上村?”
“不过几步路,不必送了。”周素裳说着,便踏上村中小路,穿村往山上村去。
周素裳到时,周家人也才放下饭碗没多久,见她过来,孙氏忙拉着她询问昨日的事情。
孙焘昨日回来,将事情大致同她说了一下,并再三表示,周素裳一点事都没有,但她仍是不放心。
她本以为首饰丢便丢吧,压根儿没想把东西找回来,便也没想到李善宝当真请来了县尉大人帮忙查案。
若早知昨日有这么一出,她就留下陪着女儿了。
“素裳,今日身子觉着怎么样?昨日折腾了整整一日,想来夜里也未曾好生歇息,身上若是有哪里不适,只管说与娘听。”
“娘,我无事。”周素裳挨着孙氏坐下,随手捻起一块糕点,轻轻放进嘴里。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眼看外头日头高升,孙焘催促道,“姐,你要是在不放心,便跟素裳一块儿坐车,咱们往镇上去。路上,你母女俩再慢慢聊。”
“这是个好主意。”孙氏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正好我打算去镇上把你送我的毛皮做件成衣穿。”
周素裳一听毛皮,瞬间想起昨日,自己本打算请教孙氏的事。她打算开口问,一抬眼见时辰果然不早,不能再耽搁了,便扶着孙氏,二人一同上了车,打算在车中详谈。
马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一路朝镇上行去。道上往来赶集的乡民络绎不绝,瞧见这辆马车驶过,无不驻足侧目,眼里满是艳羡。
一旁赶路的妇人望着马匹,由衷叹道,“瞧这骏马,莫不是周地主新置的车马?”
同路的妇人当即摇了摇头,接过话茬,“哪里是周家的,我妯娌在周家帮工,昨儿同我说,这马车是周家亲戚的,打县城过来,家里有钱的很,给周家带了好多毛皮呢!啧啧。”
马车里,周素裳也在同孙氏说着毛皮的事,“……娘,您说,这些皮毛我该怎么分派才妥当?”
孙氏望着随风轻晃的布帘,凝神思忖片刻,方才转头看向女儿,缓缓道,“既是你舅舅送给你的东西,自然该先紧着你们这一房留用。若要尽一份孝心,便从中拣两块儿孝敬公婆。至于其余各房,每房只匀出一块便是,任由他们自行处置,不必人人有份儿。”
周素裳面露迟疑,低声问道,“这样……妥当吗?”
孙氏略带嗔怪地睨了她一眼,“有何不妥?你那两位妯娌若从娘家带回东西,可会给你们人人都分得一份儿?”
她又柔声提点,“你这傻妮子,皮毛料子好生存放便不会坏。你舅舅送来的料子不少,眼下也不必全部拿出来做衣裳,尽可仔细收好存着,等你肚子里的孩子日后出生长大,少不了要添各式冬衣裘袄。如今若是尽数分送出去,往后自家要用时手边空空,难不成还要再掏银钱另行置办?”
周素裳眼睫微微颤了颤,瞬间醒悟过来,是她想岔了。
她先前觉着,既已嫁入李家,李家上下便都是家人。是以在收到舅舅送的这批料子时,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尽数拿出来,家中人人有份儿,谁也不落空。
可她忽略了一桩实情,大家族分着公中大家,也藏着各自小家。表面一处起居、和和气气,内里各房自有盘算,各存私心。
未出阁在周家时便是这般规矩,各房收受娘家馈赠,向来归自家收存。遇上稀罕物件儿,顶多分少许给旁房尝个新鲜,从无全数均分的道理。
只是嫁到李家后,家中清贫,各房平日里少有像样好物,她一时心软热忱,反倒把大家与小家的分界抛到了脑后。
想通这些,周素裳软偎在孙氏肩头,轻声道,“娘,我知晓了。先前是我想错了,如今经娘教诲,我脑中清明许多。老话说的果然不错,姜还是老的辣,我昨日还不知怎么分派呢,娘一点拨,我立马就通了。”
周素裳柔声软语,哄的孙氏眉眼都浸着笑,“你啊,惯会说好话哄人。”孙氏笑叹了一口气,又正色道,“这居家过日子,里头的学问多着呢,与人相处,人情往来样样都要拿捏妥当。你往后若有不懂,尽管来问我。”
“好。”周素裳轻轻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