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母女两个坐着闲话。
“娘,昨日我走后,您和大伯母没起什么口角吧?”
孙氏撇了撇嘴,起口角?何止啊。
“昨日你走后,老爷子把家分了。”孙氏平白直叙。
“啊?!”这下周素裳震惊了,这么严重吗?
孙氏拆了油纸封,捏了块糕点细细嚼着,“老爷子主动提的,估摸着是想图两年清净。毕竟自从大房你启文哥着手家事以后,你大伯母心中的怨怼就一日比一日深了了。”
周素裳默然,她不好评价长辈对错。
孙氏又接着道,“今日族中长辈已然见证,咱们周家三房各立门户,各管营生,盈亏全在自己。”
孙氏心情不错,“这样多好,往年你爹照管那么多家业,累个半死不说,营收全归公中,最后还落埋怨,道是咱家占了便宜。如今各管自家,管他旁人是死是活。”
“阿祖心里定然不好受,娘,我去瞧瞧阿祖。”
孙氏附和,“你确实该去瞧瞧他老人家,今次分家,你阿祖还特意给你留了家县城的铺面。你当时没在,可是没看见你大伯母的脸色,黑的哟,锅底似的。
你爹道,既是给你的,便将契书拿回来给你,谁晓得你阿祖竟不肯,道是要亲自给你。好似生怕我们做爹娘的贪了你的。”
周素裳垂了眸子,忽然有些难过,人老无依,无可信任。
她默默站起身,“是阿祖疼我。”似在跟孙氏解释周老爷子不是不信任周朝明,而是太疼自己。
“是,我晓得。”见女儿情绪低落,孙氏放松的心情也不由添上几分沉重。
周素裳挑了两包好克化的糕点拎在手里,出门往周老爷子的院子走去。
周老爷子上午才主持了偌大的分家事宜,身体乏累,心情也不佳,这会儿正在里屋躺着闭目养神。
院子里一个老仆正拿着扫帚瞎划拉着打发时辰,见她进来,忙问好,“大小姐好。”
她侧身避过,“安伯好。”
“老太爷在里屋呢,小姐请。”老仆上前接过周素裳手里的糕点,殷勤指引她往里屋去。
周老爷子并未睡着,在听到孙女儿声音时,已然坐起来了。
里屋燃了炭盆,暖烘烘的。周素裳掀帘进去,便是扑面的热气。
“阿祖……”周素裳未语先哽。
“乖孩子,快过来坐。”周老爷子浑浊的眸光透着慈爱。
“阿祖。”周素裳走过去,坐在床沿,替周老爷子细细按着额角。
周老爷子躺了一下午,头脑昏沉,周素裳替他揉捏一会儿,脑中瞬间清明许多。
“阿祖,咱们到外头坐一会儿吧,莫躺的久了,晚上再走了觉,可难受了。”
“成,听我孙女儿的。”
周素裳扶着周老爷子起身去了外间,便吩咐老仆,“安伯,将窗子打开透透气。”
“是。”
屋外已有些寒意,周素裳不敢叫老爷子在外头走,便拉着他在堂屋里坐着说话。
她并未提及分家一事,好似全不知晓,只说一些铺子里的小趣事给他听,末了又问,“阿祖,明日我婆家杀年猪,家里要摆席,您若在家中闷的慌,不如去我那里走走?”
周素裳不过随口一说,想让他换个心情。谁知周老爷子一听,竟真的来了兴致。
“杀猪菜啊,”老爷子似在回味,“那可是许多年都没吃过那么热闹的饭了。成,我明儿一定去。”
周素裳见老爷子眉梢染上松快,才放下心来。
此次见阿祖,觉得老人家比前回更添苍老萎靡,许是年岁渐老,又见子孙不睦,故而心郁不畅。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周老爷子便从袖中取过一张薄薄的契纸,他放在案上,慢慢推到周素裳跟前。
“这是给你的。”
“阿祖,我是出嫁女,您给过我嫁妆,家里的东西,我不能再收。”周素裳心头堵的难受。
周老爷子慈和的眸子更添心疼,“素裳,可是昨日你大伯母的话刺了你的心?你莫怕,你是阿祖的孙女儿,我给了他们那么多,只给了你这么一丁点儿,若他们连这都容不下,阿祖就不认这群不肖子孙了!”
“不是啊,阿祖。”周素裳摇头,“我如今已然自食其力,不必家里帮衬,也能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所以,这个铺子,我不要。不是不能,也不是怕大伯母二伯母闲话,是我不要。”
“你这丫头,恁般倔,这世上哪有嫌钱多烧手的。乖,给你就收着。”
周老爷子面对这个孙女儿,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愧疚。若非他,孙女儿原该有更好的前程。
“你若不收,阿祖心里难受。素裳啊,阿祖活到这岁数,以前看不开的事情忽然就明朗了。
一个家族若要兴旺,离不开同气连枝,可若心气儿不在一处,强聚在一起,反倒适得其反。
你大伯二伯那里,眼下是比你强些,或许你要仰仗他们的多些。可世事难料,兴许有一日,他们就要仰仗你了。”
“阿祖别说这样的话,他们永远是我的的长辈。”
“是啊,是长辈。你以后就拿他们当长辈敬着就成。这世上的人啊,活到最后,都是个面子情。处的好,就多来往,处的不好,就少来往。
所以素裳啊,你犯不着跟实惠过不去。握在你手里的才是你自己的。他们若这都容不下,你就少来往。他们若容得下,那就是娘家长辈,敬着就是了。”
末了,周老爷子又添了一句,“素裳,你可懂?”
望着周老爷子眼里的担忧,周素裳点点头。
她懂,阿祖是担心她太过感情用事,被情所困,往后会吃亏。
她不想阿祖一把岁数还操心她,既阿祖心有愧,她便安他的心,“阿祖,我记下了。铺子,我收。”
周老爷子这才笑了。
从周老爷子的院子走出来,她又提了糕点去了大房院儿里。虽昨日才起过龃龉,但正如周老爷子所说,他们是长辈,总不能一辈子冷着脸不见,总要有人打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