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被这般规整的礼数惊得一怔,他先侧目看了看李大头,又转眸打量李信宝,隐约瞧出眼前这少年人似乎对自家老爹很是抗拒。
李信宝只朝着村人拱手行礼,眉眼端方,语调从容,自始至终没有去看李大头一眼,俨然刻意避开了对视。
村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快些起身吧信宝,读了书的人果然不一样,连行礼都和咱们寻常庄户人不同,这般斯文秀气。”
李信宝直起身,依旧不看李大头,只对着村人开口叮嘱,“大林叔,清晨寒重,您在外行路,务必多添一件衣裳,免得凉气侵身,染了病痛。”
“好好好,叔记下了。”村人又悄悄瞟了一眼李大头,只见他脸色早已沉得铁青,不由得讪讪的摸了下鼻尖,将脸扭至一边,再不敢同李信宝说话。
李信宝内心小把戏得逞,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再次躬身,“那大林叔您忙着,信宝先行一步了。”
“哎哎,好嘞。”
李信宝俯身拾起砍刀与竹子,抬步向前走去,他径直从李大头身侧擦过,依旧目不斜视,仿佛身旁之人只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李大头胸中怒火“蹭”的就冒上来,只碍于还有村人在场,只能硬生生装不在意,只把眼底憋得一片通红。
他在心底暗自咬牙骂道,这个不长进的臭小子,竟敢这般无视生父,等回了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哎呀,看来这孩子在镇上读书,当真是学坏了啊!
李信宝拖着长长的竹子回了李家小院儿时,周素裳才刚起身。
她听得“沙沙”声响,心头疑惑,出了院子一瞧,见李信宝已然蹲在地上挥着砍刀在砍竹枝碎叶。
“老四,你几时起的身?怎这般早!”她围着竹子转了一圈儿,“这竹子应该挺沉的吧,你是独自一人把它拖回来的?真真能干!”周素裳语露赞赏。
长嫂的一句夸赞让李信宝瞬间酸了鼻子,他垂头揉了揉发热的眼眶,嗡嗡的说,“大嫂,咱爹不让我去去私塾了。”
一句话落,李信宝已垂着头抽噎起来。
周素裳吃了一惊,她快步走到李信宝身前,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叔子。小叔子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右手紧紧攥着砍刀,左手不停的抹着眼泪,看起来好不可怜。
“为何啊?”
周素裳知道,公婆前阵子买了几亩地,将攒下的银钱花了个精光。难不成是因为公婆手里没有银钱了?供不起老四念书了?
若真是这样,周素裳还真得和李大头好好说道说道。
她每月都会从铺面营收中抽出一成红利交给李家二老,本意就是供李信宝读书求学之用。无论李大头有何种理由,都绝不能断了李信宝的学业,若是他执意要断,那她便会直接停掉这份红利分成。
远处,李大头沉着脸、背着手,气冲冲的走过来。
他步子迈的极快,不多会儿就冲到了二人跟前。
李信宝能感受到自家老爹的怒气,他缩了下肩,连头也没抬,忙挥起砍刀砍去多余的竹枝。
“不长进的臭小子?你是翅膀硬了是不是?连你老爹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吗?!”李大头说着,便上手去拧李信宝的耳朵。
周素裳看的一股无名火。这是什么意思?好好的孩子不让读书就算了,这还上手打上了?
瞧瞧,这老四都被吓成什么样子了?
这孩子也不过和启生一般大小,见他瑟缩躲避的样子让周素裳不由想到自家弟弟,她喝道,“住手!”
李大头吓了一跳,他朝周素裳看过来,“老大媳妇儿,这孩子大了不听话,得狠狠收拾收拾才成,你就莫管了。”
“他哪里不听话了?我瞧他懂事的很。书念的好,字写的好,一大清早就去竹林砍了竹子拖回来,这还叫不听话?
倒是你,爹,我听老四说,你不打算让他念书了,这是为何?还请爹给我个说法!”
周素裳往李信宝面前一站,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李大头听她说起这个就“蹭蹭”冒火,他指着李信宝,怒气冲冲道,“这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家里省吃俭用花钱供他念书,他倒好,半点儿不肯好好学,整日也不知去哪儿厮混去了,真是没出息的东西!
叫我说,还念个屁!趁早回来当劳力,不光能省钱,还能挣钱!”
李信宝仰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爹,我哪里不从曾好好念书了?在学里,连夫子也夸我学问做的好,还说……”
“你少在那里装样!”
李信宝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大头打断,一副不耐烦听的嫌恶样子。
“够了!”周素裳简直怒不可遏,她看向李大头,“究竟是他不好好念书,还是你私心里不想花钱供他念书?
爹,我实在想不明白,对隔房的侄子你能倾尽心力供他十几载毫无怨言,怎地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你就这么苛待?”
“我、我几时苛待他了?”李大头听她提起二房,一时有些心虚。不过他转念想起昨日,又理直气壮起来。
“你问问这臭小子,他昨儿去哪儿了?是我不想花钱供他吗?明明是他自己不成器!”
李信宝泪痕未消,“我还能去哪儿?不就是在私塾听夫子讲学嘛!”
“你放屁!”李大头指着李信宝就骂起来,“你当你爹是个老糊涂了,我昨儿特意去了你们私塾,人说学生都休年假了,私塾里压根儿就没学生了,你还想蒙老子呢?!”
“我昨儿就在私塾里,爹要是不信,咱们就去找夫子对质,横竖我是不怕的。”李信宝垂着头,神色落寞,“爹要是不想让我念书,只说就是,何必非要编个幌子出来,说我不成器。”
李信宝可怜巴巴的说完,又仰起脸看周素裳,眼神里带着委屈的倔强,“大嫂,你信我,我不曾说谎。”
“你、你还在装样!”李大头气的心头火直冒,“昨儿私塾里的人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你小小年纪,不成器就罢了,如今编起谎话来还一套一套的,真真是气死我了!”
李大头是真被气狠了,他低头看了看,俯身捡起一根趁手的竹枝捏在手里,作势要打李信宝,“看老子不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