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余则成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
余则成知道,这个时候,有太多眼睛盯着他,就算睡觉,也要开着灯睡,以免徒遭嫌疑。
他还知道,这一夜,全城已经戒严,宪兵队、行动队的人满大街都是,就算寻常人半步逾矩,都会被盯上,更别说他一个手握稽查大权的机要人员。
大战在即,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将何去何从。
余则成躺办公室沙发上,两只手臂交叉放在脖子下面,眼睛盯着天花板,终于等到这一天,金门一破,整天台岛就指日可破。
到那时,他和翠平,还有孩子,就可以团聚,过幸福日子了!
这么想着,余则成不由咧嘴笑笑,他还没见过那个孩子,还好孩子才几个月大,若再大些,估计都不认识他这个爹了呢!
余则成侧了侧身子,他还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翠平没文化,给孩子起名字,肯定不是花就是草,要不直接就叫妮子。
不行,这些名字太俗气,还需要自己帮她起个雅致点点,反正她还这么小,又没上学,改个名不算什么。
想到这,余则成不由坐起身,更加精神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眼睛盯着纸面上字,思索起来。
“叮铃铃!”
电话铃声陡然响起,夜里太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余则成盯着电话机看了三秒,拿起话筒,还没开口说话,吴敬中的声音传过来,坚定又略带疲惫:
”则成啊,你过来一下。“
余则成放下笔,慌忙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衣领,开门出去。
楼道里静悄悄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走到吴敬中办公室门口,余则成刚要抬手敲门,就听到里面吴敬中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郁慵懒:
”进来吧!“
余则成推门进去,只见吴敬中坐在正中间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身子前倾,胳膊肘架在膝盖上,垂着眼皮,看余则成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
余则成刚一坐定,吴敬中抬起眼皮:
”则成啊,对这次作战,你怎么看?“
余则成端坐在那里,身子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向吴敬中:
”站长,我记得,退守台岛时,总裁就放出话来,“终有一天,我们会打回去”,我看,这一仗,就是我们打响反攻的第一枪。“
听余则成这么说,吴敬中不由冷哼一声,脸上的肌肉动了动,瞥了眼余则成:
“你,真是这么看的?”
余则成一本正经,点点头:
“嗯,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赢。”
吴敬中抬手吸了口烟,嘴角咧了咧,眼神又瞥向余则成。
眼前这个人,端坐在那里,神色平和,目光坚定,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永远都是一副勤勉稳妥,听话靠谱的样子。
他是他吴敬中教过的学生,按说,老师对学生,应该非常了解才对,可,事实是,这么多年,他始终看不透他。
说他忠心吧,数次关键节点太过干净,毫无破绽,特别在天津时,几个关键属下,马奎死了,陆桥山死了,李涯死了,唯有余则成,一直屹立不倒。
说他有异心吧,做事勤恳履职,办事稳妥得力,从未出过半点纰漏。
真假难辨,虚实难测,要么是真忠心,要么,就是那边的人。
不管是真忠心,还是那边的人,这些,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这个人,重情义又心软,只要在他心里,把自己当成自己人,真到了那一步,不愁他不替自己说情。
想到这,吴敬中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眼圈,目光透过薄雾,落到余则成脸上:
“则成啊,这些年,我对你怎样?”
余则成忙一脸认真,答:
“这些年,老师对学生,知遇之恩,拔擢之惠,学生没齿难忘。”
吴敬中咧了咧嘴,点点头:
“你能这么说,我很欣慰,这些年,我对你,就像对自己的孩子,所说所做,都发自肺腑啊!”
说着,话锋一转:
“这次金门之战,上头把能调的兵力全都调过去了,胡链的兵团死守驻防,海空军全天候巡查,阵势摆的极大,能看得出,上头这是打算死保金门。“
接着叹口气:
”可,阵势再大,不代表稳赢。“
余则成眉眼未动,轻声道:
“总裁决心已定,军心尚且稳固,此战必。”
话还没说完,吴敬中看他一眼,忽然低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收了几分官威,语气了多了几分闲谈的亲近感:
“则成啊,有些话,我也就是跟你说,咱们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你看成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我都是从大陆一路退过来的,见过多少兵败破城,大势倾覆?“
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军心稳不稳,从来不在口号喊得响不响,而是能不能扛得住真刀真枪。”
“共军连克南京、上海、福州、厦门,士气正盛,海战纵然吃亏,可锐气未减,这金门一仗啊,说是固守屏障,实则孤注一掷。”
时局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迟迟未落,却人人都知道,早晚要见血。
余则成坐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像是在认真听吴敬中讲话,又像是在想着什么。
时至今日,吴敬中已经没心情追究余则成在想什么,在他心里,立场对错早已无用,活着,有路可退,才是唯一的正道。
他放缓语速,压低声音,语气愈发隐晦:
“这一战,事关党国安危,赢了,我们尚可偏安苟活,可,若输了呢?”
余则成装作一脸疑惑:
“老师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吴敬中又往后靠了靠,一本正经道,
“我只是告诉你,凡事不能赌死,做人做事,都要给自己留三分余地。”
“你年轻,脑子活,做事稳,心思细。”
说着,吴敬中掐灭手里的烟,两眼盯着余则成,声音极轻:
“恪尽职守是本分,但不能愚忠,时局无常,天变道亦变,没有一成不变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