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只穿了一身素色锦袍、鬓边仅插了支乌木簪的苏晚云，混在人群里实在不起眼。
她生得清隽，不施粉黛时更显素净，远远望去，就像个跟着主子赴宴的贴身侍女，半点不扎眼。
伊泽的劲装，和周围莺莺燕燕的裙钗比起来，更显得格格不入。
她挽着苏晚云的胳膊就往门口走：“走啦走啦，先进去再说。”
春园门口设了查验请帖的桌案，来赴宴的人多，便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苏晚云站在队尾，目光随意扫过周围的人，心里渐渐有了数。
今日来的，多是城中富商带着自家女儿，清一色的父辈带姑娘，没瞧见一位夫人主母。
轮到她们时，玉香上前递了请帖，管事核对无误，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门便有伙计上前引路，弯着腰笑道：“两位姑娘里边请，县令大人还未到，离开席还有半个多时辰，姑娘们可以先在园子里逛逛，赏赏花、看看景致。”
说罢便引着她们往园子深处走。
伊泽拽着苏晚云的袖子，一路东看西看，嘴里不停念叨：
“那边假山后头好像有个金鱼池，咱们去看看？哎不对，后厨好像在东边，要不先去摸点吃的？”
苏晚云由着她拽着走，脚步不急不缓。走着走着，路过一排厢房时，她脚步忽然顿住了。
目光落在其中一间门上，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在这里和沈越的光景。
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眼底漾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意。
伊泽拽了她两下没拽动，回头一看，见她盯着一间厢房发呆，还笑得一脸春意盎然，顿时来了兴致。
她围着苏晚云转了两圈，凑过去挤眉弄眼：“苏晚云，你看什么呢？笑成这样，莫不是里面藏着你的老相好？”
苏晚云回过神，睨了她一眼，却没多少恼意，只抬脚往那厢房走：“没什么，我进去看看。”
她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熟悉的笑声，是沈苍林的声音。
他正和几个穿着绸缎的富商站在不远处的石亭里说话，目光却已经越过人群，落到了她身上。
苏晚云脚步一顿，只得收了进屋的心思，转身朝着石亭走去。
伊泽撇撇嘴，也跟了上去。
走到近前，苏晚云微微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沈伯父。”
“苏姑娘来了。”沈苍林笑着颔首，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她气色不错，便点了点头。
苏晚云笑着应了两句，目光一转，才发现沈苍林身边还站着个人。
是顾知禾。
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烟罗纱，风一吹便轻轻晃着，衬得人越发柔弱。
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淡色的口脂，气色瞧着竟好了许多，眉眼弯弯，不似往日那般病恹恹连门都出不了的模样。
她身边跟着小桃，手里捧着个暖炉，寸步不离地守着。
看见苏晚云，顾知禾微微俯身，柔柔地行了个礼，声音细若蚊吟：“苏姑娘。”
苏晚云还没开口，旁边的伊泽先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顾知禾一圈，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不是顾姑娘吗？不是说姑娘病得下不了床，连院门都出不得，今日怎么有兴致出来赴宴了？这春日里风大，要是吹了风，病情加重了可怎么好？”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明摆着是戳她装病的事。
顾知禾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可她脸上没露半分不悦，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声音软软的。
“劳伊姑娘挂心了。多亏了上官公子开的药方，知禾按着吃了些日子，身子已经好多了。在屋里闷得久了，听说今日宴上有不少特色吃食，便求着沈伯父带我出来走走，散散心。”
她说着，抬眼看向沈苍林。
沈苍林点头：“是啊，屋里一直闷着也不行。不过今儿宴会时间长，要到晚上才散，知禾你要是身子撑不住，就让小桃早些送你回去歇着，别硬扛。”
“伯父放心，知禾心里有数的。”顾知禾温顺地应着。
才闲聊了没几句，旁边又有富商过来找沈苍林说话，说是有生意上的事要商量。
沈苍林歉意地对苏晚云笑了笑，临走前嘱咐道：“苏姑娘，知禾身子弱，我先过去一趟，你帮伯父照看她会儿。”
“伯父放心。”苏晚云微微颔首应下。
沈苍林走后，几人便就近找了个临水的亭子坐下。
小桃手脚麻利地从食盒里拿出茶杯，给三人都倒了茶。
顾知禾端起茶杯，才抿了一口，忽然就咳嗽了起来。
她连忙用帕子掩着唇角，肩膀微微颤抖，咳得像是要喘不过气，眼眶都憋红了。
“啧啧啧。”伊泽手里转着茶杯，嘴里发出夸张的咂舌声。
“我说顾姑娘，听你这咳嗽声，都快把肺咳出来了。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啊，别真死在这儿，冲撞了县令大人，那可就罪过了。”
苏晚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伊泽一眼。
这嘴，可真够毒的。
旁边的小桃当即就炸了，往前站了一步，护在顾知禾身前，气鼓鼓地瞪着伊泽。
“伊姑娘！你怎么能这么咒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何曾得罪过你？你心肠怎的这般恶毒！”
“我这不是关心顾姑娘吗？”伊泽挑了挑眉，一脸坦然。
顾知禾打的什么主意她一眼就能看穿。
装可怜、博同情，老想往沈越跟前凑，那可是苏晚云的男人，她看着就来气。
顾知禾放在腿上的帕子又捏紧了几分。她抬眼，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苏晚云。
苏晚云自始至终都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着茶，仿佛眼前的争执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神态悠闲得很。
顾知禾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随即又垂下眼，转向伊泽时，脸上带着点委屈，声音轻轻的。
“我这身子，是上官公子亲自把的脉，开的方子。伊姑娘日日跟上官公子待在一处，难道还不了解他的医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