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进了正厅,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上好的茶水和点心。
刚落座,江刃就带着两个小厮,捧着东西走了进来,摆到旁边的条案上。
几坛封着泥头的陈年老酒,瞧着年份就不短,正是沈苍林喜欢的东西。
旁边还有两盒上好的雨前龙井,几支包装精致的山参补品。
他眼睛一亮,摸着胡子笑道:“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黏在那几坛酒上挪不开,显然是高兴坏了。
沈越笑了笑:“这都是晚云的心意。”
苏晚云侧头看了他一眼,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寒暄了没几句,沈苍林就切入了正题。
他先是随口问了问苏晚云家里的情况,父母身体如何,家里还有什么人。
苏晚云都一一答了,语气不卑不亢。
她说得坦然,没有因家世普通而局促的样子。
沈苍林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晚云指尖微微一顿。
威远镖局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沈苍林就这么一个独子,自然是希望儿子能娶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强强联合。
她这样的农家出身,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她心里正想着,就听见沈苍林开口了,有点迫不及待:“家里情况我都知道了。既然你们两个情投意合,那婚事也该早点定下来。我翻了黄历,下个月就有几个好日子,你们觉得怎么样?”
“噗——”
苏晚云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直接喷出来。她慌忙用帕子捂住嘴,呛得轻轻咳嗽了两声。
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她还以为要先谈家世、再议礼数,磨磨蹭蹭好一阵子,怎么上来就定日子了?
桌下,沈越的手伸了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给她顺气。
他抬眼看沈苍林,认真得很:“爹,婚事自然是要办的。不过有件事,儿子得先跟您说。”
沈苍林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什么事?你说。”
“日后镖局里的事,怕是要多劳您费心了。”
沈越说得一本正经,握着苏晚云的手紧了紧:“等成了亲,我要侍奉岳父岳母。他们就晚云一个女儿,身边离不得人。我嫁去苏家,镖局的事自然分身乏术,就得辛苦您多盯着点了。”
苏晚云刚顺下去的气,又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
她侧头瞪了沈越一眼。
她知道沈越一心入赘,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当着自己父亲的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连个铺垫都没有。
沈苍林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脸色沉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沈越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苏晚云,眼神复杂。
苏晚云正想开口打圆场,就听见沈苍林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儿大不由爹”的无奈,却没有反对的意思:“罢了罢了,我沈苍林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就有主意,长大了更是管不住了。”
他看着苏晚云,语气缓和,期许道:
“丫头,我也就一个要求。你们成了亲之后,多给沈家添几个大胖小子,没事了就常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别让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镖局,冷冷清清的就行。”
苏晚云愣了一下,随即释然。
看来沈越早就跟他爹通过气了,否则沈苍林绝不会是这个反应。
虽然嘴上说着无奈,可眼底分明是同意的。
沈苍林心里必然是舍不得的。
独生子入赘,说出去多少会有人议论,换做谁家父亲,心里都不会好受。
苏晚云放下茶杯:“伯父,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具体是个什么章程,也不急在这一时。不如等挑个好日子,两家人坐在一起慢慢商议。不管是出嫁还是入赘,都只是个形式,不重要。”
镖局离村子又不远。想住哪边就住哪边,怎么舒服怎么来,不必拘着死理。
沈苍林连连点头,笑得开怀:“好好好!就按你说的来,两家人坐下来慢慢谈,不急!”
他越看苏晚云越满意,不光模样周正,性子沉稳大气,一点都不像乡下姑娘。
自家儿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他的福气。
厅里的气氛融洽,沈苍林的笑声洪亮爽朗,隔着门窗都能传到院子里。
刚走到廊下的顾知禾,脚步猛地一顿。
她扶着小桃的手,站在门口,指尖紧紧攥着素色的手帕。
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有点疼。
看来沈伯父对这个苏晚云,很满意。
她压下眼底的情绪,微微垂下眼,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了几分。
她轻轻咳了两声,示意小桃扶她进去。
厅里三人正说着话,门口忽然走进来一道纤细的身影。
厅内的气氛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沈苍林也停下了话头,看向门口。
顾知禾莲步轻移,走得很慢,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裙,头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脸色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楚楚可怜的。
她走到厅中央,先对着沈苍林微微福身,声音轻柔沙哑:“伯父。”
说完,她又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沈越,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欣喜和眷恋。
随即,目光又落在沈越身侧的苏晚云身上,带着细细的打量,有敌意和审视。
来之前她就想过,苏晚云是乡下来的村姑,就算长得有几分姿色,也定然是上不得台面的。
见了沈伯父这样的人物,怕是会紧张得手足无措,说话都不利索。
可此刻亲眼见了,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苏晚云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襦裙,身上没什么贵重首饰,打扮得素净简单。
可她坐在沈越身边,脊背挺直,姿态从容,端着茶杯的手稳得很,眼神平静地看过来,一点局促都没有。
那周身的气度,竟隐隐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沉稳架势。
顾知禾心里的危机感更重了。
“这位是?”她故作疑惑地开口,话音刚落,就用手帕捂住嘴,轻轻咳嗽了起来,咳得肩膀微微颤抖,瞧着十分虚弱,像是多说一句话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