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泽坐在旁边,看着苏晚云认真的侧脸,几次欲言又止。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又叹一声,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满脸纠结。
苏晚云听她叹气听得头疼,笔尖没停,头也没抬地问:“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叹得我心烦。”
伊泽挠了挠头,坐直了身子,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反倒有些局促。
她纠结了好半天,才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苏晚云,我问你个事。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苏晚云笔下一顿,终于抬起头。
她手里还捏着炭笔,神色平静,目光却认真:“怎么,你把火铳的图稿流出去了?没事,真要是那样,我杀你的时候,会给你个痛快。”
“……”伊泽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说,“你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不然呢?”苏晚云看着她,语气很淡,但十分严肃:“你纠结来纠结去,不就是怕东窗事发我饶不了你?火铳和火药这东西,若是流到别国手里,用于战事,害死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真要是那样,你我是朋友归朋友,罪人自该伏法。”
她还是那句话,这些东西,可以给北国军中,可以给威远镖局护身,但绝不能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更不能流去敌国。
伊泽白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讲情分呢。你放心,我伊泽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这点信用还是有的。火铳图纸我没往外漏过,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事?”苏晚云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意思很明显——你说,我听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伊泽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撑着脸颊,眼神落在桌面上,带着几分少见的惆怅。
这件事她藏在心里很久了,谁都没说过,可对着苏晚云,她总觉得不该瞒着。
纠结了许久,伊泽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看向苏晚云:“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其实……是云国人。”
她说完,紧紧盯着苏晚云的脸,等着她的反应。
苏晚云眉梢微挑,故作惊讶地扬了扬尾音:“哦?那你是云国派来的奸细吗?”
“我自然不是!”伊泽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我甚至很讨厌云国。”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抿紧,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难过。
那情绪藏得很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泛起一点涟漪,
就迅速沉了下去。她别开脸,看向窗外,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苏晚云点了点头,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伊泽嘴里还含着半块米糕,当场就僵住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差点把米糕呛进气管里。
她慌忙咽下去,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才瞪圆了眼睛凑过来:“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总不能是睡着了说的梦话吧?
“就刚刚,在山里的时候,沈越告诉我的。”苏晚云说得坦然:“他查了你的底细,问我要不要留你。”
伊泽的心猛地一沉,刚才还带着点慌乱的脸,瞬间就正经了起来。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嗓子轻轻滚了一下。
她早知道沈越会查她,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凑到苏晚云身边,他不可能不设防。
可她以为,沈越若是觉得她有威胁,直接动手便是,竟会把杀留的决定权,交到苏晚云手里。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晚云,比刚才沉了些:“那你怎么说的?”
苏晚云撑着下巴,抬眸看她,嘴角勾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叫人琢磨不透心思。
她没直接回答,反倒反问了一句:“那你想不想死?”
“废话!当然不想!”
伊泽说起这个,她浑身都来了劲儿:
“山川五岳,广袤天地,我没去过的地方还多着呢,没吃过的山珍海味数都数不过来,就这么死了,多可惜。”
可话锋一转,她又蔫了下去,肩膀垮下来:
“可我留在这儿,说不定会给你惹麻烦。定澜城那次,那些云国人追着抓我,若是哪天他们查到我躲在这儿,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些事,沈越都已经事无巨细地告诉了苏晚云,连她的身世底细,都查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地说给了她听,全凭她定夺。
伊泽的母亲,是青渊国的静安公主,和亲嫁给了云国。
和亲公主的日子,从来就没有好过的,连带着刚出生的伊泽,也跟着受尽冷眼。
伊泽生来就带着碧色眼瞳,在云国皇室看来,这是异族血脉,是不祥之兆。
她从小就被养在偏僻的宫殿里,吃穿用度连下层宫女都不如,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敢随意欺辱她。
是她母亲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伊泽偷偷送出了云国。
伊泽四处漂泊,走过南闯过北,吃过苦也挨过饿,才养成了这般天不怕地不怕、只爱自由和美食的性子。
这些过往,沈越查出来的时候,也略有些意外。
苏晚云听完的时候,却没多大意外。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又问:“那你现在,还有什么软肋吗?”
伊泽摇头,笑得洒脱:“没有。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所以才能活得这么潇洒自在。”
“那上官祁呢?”苏晚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伊泽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他?就是个陪床的玩意儿,算什么软肋。”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伊泽眉头一皱,起身大步走过去,猛地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上官祁,几块糖酥饼滚到地上,沾了些尘土。
他正弯腰去捡,冷不防门被拉开,动作顿在半空,抬头对上伊泽的目光,眼神有些躲闪。
那是柳翠花刚烙好的糖酥饼,想着姑娘们在屋里说话饿,让他帮忙送过来。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对话,脚步一下子就钉住了。
“你听到什么了?”伊泽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挑眉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