纣王坐在御书房中,案上摊着一份刚从东宫搜出来的旧帛。
上面是殷郊练剑时随手写的几个字,笔画歪斜,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没有在看那份帛,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槐树上,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便停住了。
费仲站在旁边不敢出声,尤浑也躬着背缩在后面,两人都等着纣王先开口。
纣王将那份帛从案上拨到了一旁,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跑了两个孩子,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朕杀了姜后,那两个孩子又跑了,那几家诸侯会怎么想?"
费仲上前半步,低声道:"大王圣明。臣以为,姜后虽是王后,但谋逆之罪已定,诸侯就算心中有所疑虑,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已废的王后如何。不过……"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过若是有人借着这件事在诸侯之中散布流言,说大王无端诛杀正宫、逼走皇子,时日久了,恐怕确实会生出些风浪来。"
纣王将靠着的椅背微微挺直了几分,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得对。若是让他们在封地之中胡思乱想,不如都叫到朝歌来。朕当面看看,谁心里有鬼,谁还没有鬼。"
他偏过头来看了费仲一眼。
"传密诏,命四镇诸侯入朝觐见。东伯侯、南伯侯、西伯侯、北伯侯,一个不漏。"
费仲躬身应了,退出去拟诏了。
尤浑也跟着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文丑丑还侍立在角落中。
他手中的茶盏换了一盏新的,但他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站着。
密诏发出之后,四镇诸侯的反应各不相同。
东伯侯姜桓楚接了诏书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随行军士便上路了。
南伯侯鄂崇禹比姜桓楚慢了半日才出发,途中在驿站歇了一夜。
北伯侯崇侯虎倒是走得最快。
他自从讨伐冀州回来之后便在领地上操练兵马,接到密诏时正在校场上,他看完诏书随手便塞进了怀里,当天下午便带了十几名亲卫上路了。
西伯侯姬昌是在接到密诏的第三日才从西岐出发的。
他将府中事务交给了长子伯邑考,带了几名随从和一辆简朴的马车,沿着通往朝歌的官道不紧不慢地前行。
他走得不快,沿途经过村落时偶尔会停下来与路边的农人说几句话。
第五日的午后,他的马车行至一处名为燕山的地方。
燕山其实算不得一座完整的山。
只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林木茂密,山道两侧生满了野藤和矮灌木。
马车沿着山道走了一段,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起初只是云层将日光遮住了几息,随后风便起来了。
吹得道旁的树枝弯伏下去又弹回来,发出一阵阵哗哗的声响。
姬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得像黄昏提前了两个时辰,云层又厚又重地压下来。
云缝中隐约有白光一闪而过,隔了几息才传来一声闷雷的余响。
车夫回头说了一句"要落雨了",姬昌便放下车帘说:"前面有避雨的地方吗?"
车夫说前面有一处古墓,墓前的石廊可以挡一挡。
马车便朝那古墓的方向赶去。
雨落下来的时候很快,先是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车顶棚上,随即连成一片变成密密的雨幕。
姬昌在车中等了一会儿,等雨势稍小了些才下了车。
那古墓规模不大,墓前有一条短石廊,由四根石柱撑着一面石顶,虽然破旧但尚能遮雨。
他站在石廊下望着雨幕中那些被雨水打得低垂的草木枝叶,手中的竹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石面。
雨水从石廊边缘淌下来汇成细流沿着地面流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浸透之后特有的腥润气息。
雷声在头顶又响了几次,一次比一次近。
最后一次雷声落下时几乎就在头顶不远,震得脚下的石面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那雷声过后雨幕中传来一声极细的啼哭,像是新生婴儿的叫声,被雨幕裹着传过来,若不仔细听几乎会被雨声盖过去。
姬昌侧耳听了片刻,对身边的老仆说了一句:"你听听,是不是有孩子在哭?"
老仆冒雨循着声音找了一会儿,在不远处一座石碑后面发现了一个被雨水淋得透湿的襁褓。
里面裹着一个通体发红的婴儿,正攥着小拳头哭得撕心裂肺。
老仆将襁褓抱进石廊时那婴儿还在哭,姬昌伸手接过来轻轻拍了拍,那婴儿的哭声便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几声抽噎便安静了。
他在襁褓边沿看到一片焦痕,像是被雷火灼过。
但婴儿身上并无伤痕,面色红润,呼吸均匀。
雷声渐渐远去了。
雨幕从密变疏,从疏变细,最后只剩下从树梢叶尖上滴落的水珠还在断断续续地敲打着石廊边缘的石面。
姬昌抱着襁褓站在廊下,望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日光从那条裂缝中落下来,将雨后草木上的水珠照得发亮。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已经熟睡过去的小脸,轻声说了一句:
"雷雨之中降生,便叫你雷震子吧。"
那婴儿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小拳头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睡梦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姬昌便也微微笑了笑,将襁褓拢了拢,不让风钻进去。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亮起一道剑光。
那光从云层裂开的那道缝隙中落下来,像是有人用一柄极长的剑将天空剖开了一条缝。
白光贴着云层边缘滑落,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那道剑光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在辨认方向,随即朝着古墓的方向疾掠而来。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响彻天地。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姬昌循声,抬着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光。
日光被那剑光映得亮了几分,草木上的水珠跟着泛起一片碎光。
“有酒乐逍遥,无酒我亦颠。”
声音落下,那道剑光落在石廊前方约莫十步处。
“一饮江河尽,再饮吞日月。”
剑光散去,露出一个人来。
那人踩着一柄宽背长剑,长剑离地数尺悬停着,他稳稳地站在剑面上。
风吹动他那身青灰色的道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先仰头饮了一口腰间挂着的葫芦中的酒,然后将葫芦塞好,随手抛了抛,接住了。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三分醉意却清亮如剑,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连雨后湿润的空气都被那声音震得微微荡开一层:
“千杯醉不倒……唯我酒剑仙。"
最后那五个字落下时,他从剑面上轻身跃下,那柄长剑自行折转方向飞回他身后的剑鞘中。
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剑身没入鞘中之后便安安静静地伏着了。
他站在石廊前方的湿地上,靴底在泥水中踩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却稳当得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他朝姬昌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既不是醉笑也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仿佛天下万物都不在意的随性。
但那随性底下又隐隐透着一股只可意会的沉厚:
"在下酒剑仙,终南山散修,方才路过此地,见这处雷气未散又有一道新生的灵气升起来,便下来看看。"
姬昌站在石廊边缘,怀中抱着襁褓。
目光从对方那柄已经入鞘的长剑移到腰间那个酒葫芦上,又移回他脸上,微微颔首回了一礼:
"老朽姬昌,方才在此避雨,在古墓石碑后发现了这个孩子。”
“被雷火灼过襁褓却分毫无伤,便替他取了个名字叫雷震子,收作义子。阁下说的'新生的灵气',可是指这孩子?"
“原来是西伯侯。”
酒剑仙走近了两步,在石廊檐下站定,雨水从石廊边缘滴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肩头。
他侧了侧身避开了那一滴水,低头看了看姬昌怀中的襁褓。
那婴儿睡得正沉,小脸被襁褓的边缘拢着露出一半,红润润的,呼吸均匀。
酒剑仙看了几息,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婴儿的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便收了回来,点了点头:
"是这孩子没错。雷雨天降生,襁褓被雷火灼过却没伤到皮肉,带着一股先天的清正之气。”
“这等根骨放在凡俗人家中养大,顶多是个气运好些的常人。”
“但若是交给修行之人引路,日后或许能走出一条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路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姬昌,目光一直落在那婴儿的小脸上,语气里的散漫收了几分,多了一层认真。
姬昌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背着剑挂着酒葫芦、说话时带着三分酒气却不失磊落的道人。
方才那首从天而降的诗还在他耳中没有散尽。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修行之人不算少。
但能踏剑而来、随口吟出这等气象的,确实不多。
这人身上的那种洒脱不是装出来的。
那柄剑悬空飞行时在他脚下稳得像踩在实地上的那种从容,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姬昌伸出手将那襁褓朝前递了递,声音平稳却带着一层托付的分量:
"老朽此去朝歌,凶吉未卜,带着这个孩子反倒让他跟着老朽受苦。”
“阁下既有此意,又与这孩子在雷雨之中相遇,便算是缘分。”
“老朽将他托付给阁下了。不求他将来如何显赫,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走他自己该走的路。"
酒剑仙接过襁褓的动作看起来随意,但两只手接过来时稳稳当当,没有颠动襁褓中那婴儿半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熟睡的小脸,抬头朝姬昌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了便觉得踏实的东西,像是"你托付给我可以放心"的意思:
"西伯侯放心。这孩子跟着我酒剑仙,饿不着也冻不着。”
“等他长大了,若想找他义父,我便带他去朝歌寻你。”
“若你不在朝歌了,我便带他去西岐找你。总之丢不了。"
姬昌听了这番话,也微微笑了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马车走去。
车夫已经将车上的雨水擦干了,扶着车辕等他。
他上了车之后掀开车帘又看了一眼石廊方向。
酒剑仙正抱着襁褓站在廊下,抬着手朝他这边随意地摆了摆,像是在说"走吧走吧"。
姬昌放下车帘坐回车厢中,竹杖横放在膝上,对车夫说了一句:"走吧。"马车沿着雨后湿润的山道缓缓驶去,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带起细碎的水花。
酒剑仙站在石廊下,目送那辆马车在山道拐弯处消失了才收回目光。
他将襁褓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婴儿的脸靠在更暖的地方。
然后低头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低声嘟囔了一句:
"小崽子,你那个义父倒是个爽快人。”
“以后跟着老道,可要学就学老道这样——想喝酒就喝,想打架就打,天塌下来有剑顶着。"
他说着将那柄长剑从背后解下来掂了掂,随手抛起又接住。
那柄长剑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回他掌中时剑身轻轻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他将剑重新负回背上,一手抱着襁褓一手解下葫芦又喝了一口。
然后踏上了那柄重新从剑鞘中飞出来的长剑。
剑身托着他和怀中的襁褓平稳地升了起来,在雨后清朗的天光中掉了个头,朝着燕山深处飞去。
日光从云层裂口处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将那道远去的剑光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最后融进了远处那片被雨水洗得透亮的山影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