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要沉入朦胧而冰冷的海底。
与此同时，从身体表面传来的痛楚，又拉扯着他，不断维续意识的清醒。
视野中是密密麻麻的蛾群。
它们身上灰白相间的花斑连接在一起。
嗡嗡的蜂鸣声与黑色的噪点侵蚀着这副场面。
楚寒感受到血液的流动……在体内，也在体外，汩汩响起，震动他的每一根血管。
当真实世界的感官渐渐模糊，另一种感觉反倒鲜明起来。
他意识到什么，选择顺着变化，沉浸到这一感觉中。
——那是鬼相对他发出的絮语。
“杀……”
“杀光它们……”
“只要存在，便继续杀戮……”
“杀！”
是谁……？
在脑海间，他这样询问道。
随即他看到了，鬼相镯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酉鸡的符文化作活物游动起来。
那遮天蔽日的羽毛，
游走的尖喙，
每一只饱含杀意的眼目。
“毁灭眼中映入的一切！”
“毁灭双耳倾听的一切！”
“毁灭口中品尝的一切！”
“毁灭鼻子轻嗅的一切！”
伴随着话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沿着眼耳口鼻渗透到他的心灵深处。
“杀吧！这是唯一的使命！”
酉鸡符文震动，想要将它的力量赋予楚寒。
楚寒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接受，而是在心中默念着询问道：
“你们……究竟是谁？”
“……”
酉鸡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在他脑海中奏响震天的杀意。
“毁灭！毁灭！毁灭！”
楚寒：“……”得，还是个复读鸡。
在他在极限状态下感应到酉鸡力量的刹那，他就冥冥中知晓这份力量将以什么形式呈现。
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在有风险的情况下，是否要接受这份力量。
楚寒只是犹豫了一瞬，就选择接受。
他这一生中，很少对什么东西产生过真正的好奇。
他会提问，因为所有人都爱提问，不是吗？
但现在，他是真的……好奇了。
他敞开五感，拥抱了酉鸡相……
“扑棱棱，扑棱棱！”
蛾子振翅的声音密密匝匝，三百六十度环绕。
邪灵派术士站在远方，仰头望向遮蔽月色的蛾群。
整座山顶公园，已经完全化身为蛾。
一切都在蛾群中溶解。
由雕像、墙壁、电灯、瓷砖、泥土、灌木……各种各样的事物转化而来的蛾子，一圈圈围绕着公园中央空地飞舞。
渐渐地，缠绕成了一个巨大的蛾球！
在蛾球的最中间，楚寒的身影已经半点看不见，完全被蛾子所覆盖。
邪灵派术士能想象蛾子啃噬、寄生这个年轻人的场景。
虫卵会融入任何有机、无机的事物当中，变成幼虫，以宿主为现成的茧，在短时间内孵化成蛾。
蛾子的每一次攻击，都会携带大量的无形的虫卵……
想到这一幕，邪灵派术士轻微打了个冷颤。
他自己可不想试试，被成万上亿的虫卵当作宿主的感受。
原本那个融化秘术是不害怕虫卵寄生的，两只诡物本可以联手对付楚寒，可惜第一只诡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把诡物转化为可以控制的邪灵，再施加融化秘术，这都是技术活。
短时间内，他也制造不出第二只。
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这只灰诡身上了。
他知晓楚寒有种邪门的能力，能轻松碾碎诡物。
因此灰诡对付楚寒的效果，或许会打折扣。
他必须耐心等待，直至蛾群完全把楚寒包围。
直至确认蛾群的虫卵已经寄生在楚寒身上，转化已经开始……
譬如眼下，他注视着密不透风的蛾球。
心里则暗忖道：这么多蛾子将楚寒包围，这人也没动静了，应该是稳了吧？
蓦然间，他面部浮现出寅虎碎片造成的纹路。
被他利用碎片强行控制的灰诡传递回来强烈的想法。
那是察觉到危险的信号！
诡物的生存本能在震动，几乎要脱离他的操控。
“这不会是……”邪灵派术士拼命控制住灰诡，同时双眼瞪大。
下一瞬，自蠕动的蛾群圆球中央，迸发开一缕又一缕的白光！
“唰！唰！唰！”
刹那之间，密密麻麻的白光刺破蛾子组成的墙壁。
当白色连成一片，蛾球被轰然撕碎！
集中在公园空地上的每一只蛾子，在被这些白色迅影擦到的瞬间，便快速崩解，最后化作一丝丝一片片的碎屑，根本没有变回虫卵状态重生的可能。
眨眼间，一场由蛾子尸体组成的盛大烟花，在公园上空盛放！
邪灵派术士瞪大双眼仰头看去，一片片碎屑飘扬到他的额头上。
在这个瞬间，他终于看清了撕裂蛾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是利刃一般的纯白的羽毛！
每一片羽毛都急速射出，组成了刀锋的风暴。
按理来说，这样偏向物理性质的攻击，对灰诡造成的伤害有限。
但羽毛只是轻轻在蛾子上一刮。
那些蛾人便四分五裂，像是一瞬间被切割了成百上千次。
蛾子的尸体如大雪飘落到半空之时，羽毛组成的风暴也消散开来。
露出空地中央唯一屹立的那个身影。
“窸窸窣窣……”
双脚在积雪般的蛾群碎片里转动了一下。
残存的蛾群在他的高空扑打翅翼，犹如哀嚎。
他扭头看了过来。
邪灵派术士甫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楚寒面无表情，原本颜色很深的双眼，从瞳孔中央呈放射状亮起猩红的光芒，紧紧盯着后退的邪灵派术士。
黑色短发在面颊边飘飞着，几片羽毛从额前凌乱的碎发间长出，向面颊延伸，形成精密有序的排列，覆盖小半张左脸。
羽毛密密麻麻从脑袋向下延伸，刺破了衣物，一直到拖曳在地，形成比皮肤更加刺目的纯白。
远远望去，像是披了半身雪白的羽衣。
蛾群的尸体碎屑还在飘飘扬扬地落下，引得羽毛的末端像活蛇般轻微晃动起来。
楚寒眼球转动，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一眼。
左手完全被一种岩石般坚硬的外壳所包裹，在手指末端形成略带弯钩的利爪状，。
他轻轻收拢五指，五根匕首般的利爪也随之收起。
爪尖轻轻一碰，发出铿锵响声。
而他的右手仍然是人类的模样。
脑海里喊杀声连绵不绝，越发响亮。
想要冲出去，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像是在血液中点燃。
他若有所思。
这是……
“蚀化！”
邪灵派术士在远处代替他喊了出来。
蚀化是诡物力量与规则侵蚀生命体的表现。
在蚀化状态下，人相当于介于诡物与非诡物之间。
如果蚀化持续过久，或程度太深，就将变不回去，失去原本的意识形态，成为诡物的一员。
蚀化能同时释放出属于非诡物与诡物的潜能，理论上，会大幅度提高各项能力。
但因为蚀化过头变成诡物或者发疯的风险太高，敢主动蚀化的流派并不多。
邪灵派术士看着远方白色的身影，又接连后退了几步。
“没经受过术士的诡物改造的普通人，怎么可能也能蚀化……”他说着说着，逐渐语无伦次。
“不对，你拥有什么……你不是‘那种人’，也不对，你或许是，我……”
他的话音在楚寒抬头再度看来时戛然而止。
人类的杏仁状的眼眸上方，密密麻麻长出了细长的羽毛状眼睫，沉沉地像是要盖住眼神。
但却遮掩不住，那从眼底深处放射出来的，鲜艳浓烈到几乎刺目的猩红光彩！
“唰！”
突然之间，十几只猩红眼眸从“羽衣”的间隙里睁开。
看到这一幕，邪灵派术士嘴角抽搐。
“只是白色级别的蚀化，竟然就那么‘红’了……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