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户部尚书值房。
外头的晨鼓才刚敲过三遍,值房的门槛都快被胡靖那双大脚给踩平了。
他在屋子正中央来回暴走,把青石地砖踩得“咔咔”作响。
“老林!”
胡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按在林默那张书案上。
“你倒是放个响屁啊!”
胡靖急得直喷唾沫星子。
“昨天进宫面圣,你把安南那块一年三熟的肥肉都塞到朱老四的嘴边了!”
“他到底咬没咬?”
林默端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粗茶,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说。”
林默抿了一口茶水。
“想一想。”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直接把胡靖噎得翻了个大白眼。
“想个屁啊想!”
胡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直晃悠。
“一年三熟的超级大粮仓!”
“这要是不打,天打雷劈啊!他朱老四还想什么?”
旁边。
沈煜整个人舒坦地陷在太师椅里,手里那把紫竹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听到胡靖这番没脑子的抱怨。
沈煜嗤笑一声。
“老胡,你这脑子里除了大炮洗地,就不能装点官场的弯弯绕绕?”
沈煜手腕一顿,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了指大内的方向。
“他朱老四想打吗?他想得肠子都快痒痒了。”
沈煜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
“可打仗,不是街头混混抢地盘。”
“当年打倭国,咱们有沿海三县被屠的血债,有平定海患的名头,硬生生把那帮酸儒的嘴给堵上了。”
沈煜转过头,看着胡靖。
“可安南有什么?”
“那是太祖皇帝亲笔写在《皇明祖训》里的不征之国!”
“你现在让陛下无缘无故发兵去灭人家的国。”
“明天天下士子的笔杆子就能把奉天殿的屋顶给掀了!”
沈煜一针见血。
“陛下说‘想一想’。”
“不是在想那块地值不值得打。”
“他是在等咱们,给他找一块能堵住全天下悠悠众口的遮羞布!”
胡靖听完,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直娘贼!”
胡靖骂骂咧咧。
“大明打藩属,这就是爹打儿子,还要个屁的理由。”
“那去哪找这遮羞布?”
林默放下手里的茶盏。
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里,闪过历史的推演之光。
他看向沈煜。
作为前世历史系的高材生,沈煜脑子里的史料储备,比大明藏书阁还要全。
“明远。”
林默修长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历史上,朱老四最后打安南,用的是什么名义?”
沈煜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极度阴损的笑容。
“兴灭继绝。”
四个字一出来,沈煜重新展开折扇,慢条斯理地讲解起来。
“安南原本的王室,是陈氏。”
“现在的那个安南国王胡季犛,是个权臣篡位,不仅抢了皇位,还把陈氏一族给杀了个精光。”
沈煜走到书案前。
“但陈氏宗族里,有个叫陈天平的漏网之鱼,顺着热带丛林一路往北逃。”
“只要这小子跑到金陵来哭诉告状。”
沈煜折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大明作为宗主国,出兵替藩属国王室平叛、兴灭继绝!”
“这简直就是孔孟之道里最完美的王道之师!”
“谁敢说半个不字?”
胡靖听得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对啊!”
胡靖兴奋地直搓手。
“这理由太硬了!简直无懈可击!”
“那还等什么?”
胡靖急吼吼地转身就往外走。
“老子这就带锦衣卫去老挝边境搜山,掘地三尺也把那个叫陈天平的给挖出来!”
“站住。”
林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胡靖脚下一顿,回过头满脸不解。
“你穿这身绯色官服去边境抓人,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大明朝廷在刻意制造借口?”
林默低着头,在一张空白的条子上飞速写下一行字。
“要让他‘自己’千辛万苦地跑到金陵。”
“要让他满身血泪地跪在奉天殿上。”
“这出戏,才能唱得够真,才能让陛下顺理成章地‘龙颜大怒’。”
林默拿起那张写好的条子,随手折了两叠。
“来人!”
值房门外,一名贴身亲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林默将条子扔在亲卫面前。
“送去北镇抚司。”
“让纪纲亲自挑二十个最精锐的探子,换上商贾的衣服。”
“去老挝边境和广西交界的地方。”
“给本官‘偶遇’陈天平。”
亲卫拾起条子,重重磕头,转身飞奔而出。
这件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脏活,就这么在户部这间不大的值房里,轻描淡写地砸实了。
……
半个月后。
金陵。
武英殿。
大殿正中央。
一个中年男人趴在光洁的金砖上。
他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安南丝绸长袍,早就被热带丛林里的荆棘撕成了烂布条。
露出的皮肉上满是蚊虫叮咬的溃烂和鞭打的血痕。
头发犹如杂草般黏在脸上。
这副凄惨的模样,简直比金陵城南街头最下贱的乞丐还要不如。
陈天平。
安南陈氏王族的最后一点血脉。
他在锦衣卫的暗中“保护”和一路“追杀”的逼迫下,硬生生从西南边陲一路逃到了天子脚下。
“砰!砰!砰!”
陈天平不要命地把额头往金砖上死死地砸!
每磕一下,地砖上就多出一块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极致的绝望和终于见到大明皇帝的狂喜,将他整个人彻底撕裂。
“天朝皇帝陛下!”
陈天平喉咙里挤出哀嚎,大明官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
“乱臣贼子胡季犛!”
“他弑我君父!屠灭我陈氏满门宗亲!”
陈天平直起上身,两只手在半空中绝望地抓挠着。
眼泪混着额头的鲜血往下淌,糊了一脸。
“三百多口人啊!”
“老弱妇孺,连襁褓里的婴儿都被他胡季犛当街摔死!”
“他霸占我安南社稷,自立为王,天理难容啊!”
陈天平再次狠狠扑倒在地。
“罪臣历经九死一生,只求天朝皇帝陛下为主公做主!”
“求大明发兵!为我陈氏雪恨!为安南拨乱反正!”
凄惨绝伦。
这等灭门篡位的惨案,放在任何一个注重宗法礼教的正统文臣耳朵里,那都是不可饶恕的逆天大罪。
丹陛之上。
朱棣端坐在御案后。
他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哭得像一条死狗的陈天平。
那张威严的国字脸上。
肉眼可见地覆盖上了一层骇人的冰霜!
“放肆……”
“区区一个安南权臣。”
朱棣猛地一拍扶手,发出“砰”的一声爆响!
“竟敢弑君篡位!”
“屠灭大明册封的藩属王室!”
“他胡季犛,眼里还有没有大明!还有没有朕这个宗主!”
雷霆震怒!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陈天平吓得浑身剧烈颤抖,连哭声都死死憋回了肚子里,只敢拼命地继续磕头。
大殿两侧站着的几个当值太监,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然而。
站在这大殿边缘、阴影里的林默。
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抬起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看了一眼暴怒的朱棣。
林默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装。
接着装。
这大明朝最顶级的影帝,非这头朱老四莫属。
表面上雷霆大怒,满嘴的仁义礼法、宗藩大义。
可实际上呢?
林默敢用脖子上的脑袋担保,朱老四现在那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绝对是因为极度的狂喜!
遮羞布,送上门了!
安南那一年三熟的大粮仓,终于有了一个完美无缺、甚至能让满朝文武都拍手叫好的合法掠夺借口!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子“怒火”。
他看着地上的陈天平。
“你陈氏一门的血海深仇,朕知道了。”
朱棣的语气恢复了些许沉稳,但依旧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明作为天下共主,绝不会坐视乱臣贼子窃取大统。”
朱棣挥了挥手。
“来人。”
“带他下去。”
“好生安置,派太医给他医治伤情。”
几名太监赶紧上前,将已经哭得脱力的陈天平从地上架了起来,半拖半抱地退出了大殿。
陈天平临走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爆发出了复仇有望的光芒。
朱棣坐在龙椅上,维持着那副威严冷酷的姿势。
直到听见殿门外陈天平的脚步声彻底走远。
“呼——”
朱棣猛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张紧绷的国字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抬起头。
目光直接越过御案,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阴影里的林默。
下一秒。
这位刚才还满嘴宗藩大义的大明皇帝。
咧开嘴。
露出了一排森白的牙齿。
那笑容里,没有对陈氏灭门的怜悯。
只有一头看到肥肉的饿狼,即将张开血盆大口的残暴与贪婪。
“林卿。”
朱棣的声音极低。
“该准备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