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蓝红色的灯光在单元门口轮流转着,几个邻居拢着外套站在花坛边上朝这边看,有人小声说着什么,又收住了声音。
李奶奶正被人从楼里抬出来,担架在楼梯拐角处转了个弯,一床蓝白色的薄被盖到她胸口,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垂着没动。
温雨瓷跟在担架旁边,步子有些乱。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居家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没扎,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湿光。
顾淮快步走过去,她看见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前面栽了一下。
顾淮伸手扶住她,温雨瓷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肩膀在发抖,哭声压在胸口没有放出来。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她头顶乱掉的发髻,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的肩膀往担架那边走。
救护车一路鸣着笛,穿过夜色往医院赶。
温雨瓷坐在奶奶旁边,握着老人家的手,攥得很紧。
她低着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顾淮坐在她旁边,轻声说着“没事的”“救护车在走了”“马上就到医院了”,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温雨瓷的情绪才勉强缓过来,擦了擦脸,抬起头声音还是哑的:“奶奶吃完饭还好好的……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就倒下去了。”
顾淮愣了一下。他记得上次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忽然就摔倒了。
他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清楚,毕竟自己不是学这个的,只能先安抚她别多想。
到了医院,奶奶被推进去,顾淮和温雨瓷留在走廊里等着。
灯还亮着,门关着,他们坐在连排的铁椅子上。
温雨瓷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从小就跟奶奶一起住……她要是没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她说完没再出声,肩膀轻轻颤着,随后她往旁边靠了一下,头轻轻抵在顾淮的肩膀上。
顾淮也没动,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靠着。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是上次那位。
温雨瓷和顾淮一起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又是你们?”医生接过递来的病历本看了两秒,“老人家的身体素质其实还不错,这次摔倒了也没大碍,我们检查的时候她更像是睡着了。”
顾淮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又是睡着了?”
他看了温雨瓷一眼,没再往下说。
医生收起笔:“上次情况和这次类似,我建议做个全身检查,抽个血看看。”
温雨瓷连连点头,接过单子签了字。
医生回诊室了,助理递过来一张缴费单。
全身检查,两千块。
温雨瓷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纸边捏了一下,没说话。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然后拨打出去了一个电话。
顾淮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见电话没打通才开口:“我去接杯水。”
他站起来,拐过走廊,走到缴费窗口把单子递进去付了款。
拿着回执回来的时候,温雨瓷还坐在原地,低着头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也没点亮。
顾淮坐回去:“怎么了?”
温雨瓷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我联系不上他们……手机关机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了,“钱不太够,想找他们借点……交不上费。”
她说完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暗掉的手机,出这句话已经用掉了她很大的力气。
顾淮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
他知道小鹿嘴里那个他们指的是谁。
那句“借”字落进耳朵里,莫名让人心里沉了一下。
他转回视线,也没有多问:“要多少?”
温雨瓷低着头声音闷在嗓子里:“……交个医疗费就行。”
顾淮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输入了一个数字,点了确认。
温雨瓷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到账提示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用这么多。”
“拿着吧。”顾淮把手机收回兜里,“剩的留着,万一还有别的用。”
她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攥着手机就往收费窗口跑。
“您好,麻烦交一下这位的检查费。”
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然后说:“已经交过了,刚才那位先生交的。”
温雨瓷愣了一下,转过头去,顾淮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她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角已经开始湿润了
顾淮走过去,没有让她说话的机会:“走吧,回去等结果。”
等了一会儿,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单子推门出来:“是药物中毒。”
温雨瓷愣了一瞬:“不可能啊……我们两个人一起吃的饭,奶奶中毒了,我没中毒啊。”
医生翻了一下报告:“不一定和食物有关,药物中毒的可能性也很大。老人家平时有吃什么药吗?”
温雨瓷反应过来,赶紧从旁边翻出一个袋子,是来的时候顺手装上的,想着也许会用到。
她把袋子递过去,医生接过来翻了翻,从里面拿出几盒降压药,看了一眼标签,又看了一眼生产日期:“这药过期快一年了,大概率是这个原因。”
他把药盒直接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箱里,“以后注意点,过期的药不能再吃了。”
温雨瓷站在他面前,彻底呆住了。
她愣了好几秒,才像是想起来什么:“那个药是之前我姨拿来的,说是家里剩的……我没想到是过期的。”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顾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那个袋子接过来,自己低头翻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其他过期药品,才重新收好递给温雨瓷:“回去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这方面还是多注意些。”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是钱不够,有问题就来找我。”
......
病房里安静了许多。
温雨瓷坐在床边,看着奶奶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转过头,轻声对顾淮说:“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顾淮看了一眼病床旁边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你一个人行吗?”
“又不是第一次守夜了。”温雨瓷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而且那张床你也看见了,只能睡一个人。总不能咱俩挤在上面一起睡吧。”
顾淮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没接话:“行,那我先回去。有事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温雨瓷的声音:“顾淮哥。”
他回头。
她坐在床边,抬头看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顾淮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样子,语气放轻了一些:“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温雨瓷走到门口目送他离开,等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轻轻开口:“不管多少次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