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的手指在袖中无声收紧了一瞬。
他方才以天阵碎片解析九重屏障时,已经确认过每一重屏障的感知网络与因果链路。
那些结构极其精密,如同九层互相嵌套的蛛网,任何外力触及都会在第一时间触发警示。
但他没有触发任何一层。
那道精神波动从祖地最深处穿透九重屏障,精准锁定他藏身的暗礁时,九重屏障的纹路纹丝未动,如同那道声音本身就诞生于屏障之外,与九重屏障同根同源。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龙祖的感知层次已经超越了他的天阵碎片解析能力,要么这片空间本身就是龙祖的一部分,如同他感知自己的手指。
不论是那种情况,都在说明这位龙祖的实力强大的可怕。
已经远超如今的他。
不过好在此次前来的,可不只有他一人。
还有灵渊!
这位可是拥有碾压妖魔乱世一切生灵的实力,足以确保他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出现生命威胁。
可以说,哪怕是龙祖的实力远超与他,他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因此,他并未露出太过担忧,反而有了一丝好奇。
对方主动暴露自身,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林长生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收回。
他将天阵碎片的力量从九重屏障上无声收回,然后从暗礁阴影中站起身来。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迎面扑来,将他那件半旧的海族皮甲吹得向后翻卷。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腰间那枚贝壳打磨的粗糙令牌,确认气息压制在通智境初期,然后迈步走向九重屏障。
“小子林长生,冒昧打扰,还请龙祖见谅。”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那道精神波动的深处,如同一颗石子被投入深潭,激起细密的涟漪。
九重屏障在他迈步走近的同一时刻开始变化。
从最外层那道深青色的屏障开始,一层接一层地向两侧滑开,如同九扇被同一只手同时推开的巨门。
每一层屏障的纹路在他经过时都会微微亮起,又在下一层屏障开启的瞬间暗淡下去。
没有任何令牌认证,没有符文槽位,甚至没有额外的探查之力掠过他周身。
龙祖以意念直接为他打开了通道。
林长生穿过九重屏障,进入那片悬浮在海沟之上的独立空间。
眼前的景象与龙宫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恢弘的宫殿楼阁,没有夜明珠铺就的穹顶。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云雾缭绕的群山,山峰从海沟底部拔地而起,如同一群被从深水中打捞上来的古老巨兽。
山体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龙纹石,石上流转着与九重屏障同源的暗青色纹路,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天空是深青色的,如同一整块被海水浸泡了无数年的古老翡翠。
数道真龙的身影在云层之间无声掠过,每一道的鳞甲都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暗金色,边缘流转着细密的龙纹,如同一群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的古老神灵。
它们的体型远超林长生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龙族,每一道气息都至少是妖王境起步,其中几道甚至已经触碰到了妖帝境的门槛。
但那些真龙没有一头看向他。
它们如同被某种指令约束着,将他视若无物,在云层之间自顾自地游弋着,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在群山之间回荡出一圈圈细密的回音。
林长生将那些真龙的位置与气息逐一记入意识深处,然后继续向群山深处走去。
他穿过数道山峰之间的云谷,越过一条由龙气凝成的长河,在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抵达了祖地核心。
一座悬浮在群山中央的古老祭坛。
祭坛由一整块被掏空的巨大龙纹石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的走向比他此前在龙宫外围见过的任何纹路都更加原始、更加接近法则本身。
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暗青色光球,如同一颗被驯服的微型太阳,将整片空间都染成一片沉厚的暗青底色。
祭坛中央,一道身影盘坐着。
那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面容清癯,身形枯瘦,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长袍,袍角没有绣任何纹章,赤足盘坐。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如同这座祭坛本身在均匀地呼吸。
他周身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林长生的感知探过去,如同触摸到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没有龙气,没有威压,甚至感觉不到灵力流转的痕迹。
那感觉就像在凝视着一座沉眠了无数年的古老山脉,表面是平静的岩石与青苔,但每一块石头的下面,都藏着足以让天地改道的重量。
老者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极其纯粹的暗金色,如同一整块被打磨了无数年的古老琥珀,温润而沉厚,看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林长生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缓慢碾上来的砂砾,却意外地温润。
“果然是阴阳盘!”
林长生的心头猛然一沉,眼中更是杀意闪过。
两界盘是他最大的秘密,可如今却被人一语道破,他如何能不警惕。
但这杀意仅是一闪而逝,他的脸色便恢复了正常。
老者见状,却并未露出异色。
他的目光从林长生身上移开,落向祭坛边缘那片被龙气凝成的长河,像是在回望一段极其遥远的往事。
“一别多年,九玄道友别来无恙。”
林长生没有接话。
他的面容依旧沉稳,金色瞳孔中翻涌的光芒被压到了极致,如同一潭被冻结的深水。
但他的心底,远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九玄道友。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意识深处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此前在青州城天庭分署的藏书阁中查阅过关于九玄道祖的记载。
上古时代,天地初开,第一位以“道”证道的存在。
神灵、妖魔、凡人三大修炼体系的源头。
天衍神令的炼制者。
两界盘的持有者。
上古大劫中以身镇压天地裂隙,力竭而陨。
以及……女帝姬玄霜的背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两界盘安静地蛰伏在神格深处,四道玄纹的光芒在黑暗中缓缓流转。
天遁、天阵、天机、天魂。
四枚青铜碎片镶嵌在盘面背面,彼此之间的纹路交织成一片温润的金色光晕。
如果他是九玄道祖的转世身,那么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两界盘主动撕裂时空引导他穿越,青铜碎片与他灵魂深处的天然共鸣,阴神权柄与道祖传承的完美契合,天机碎片在他手中自发运转的遮蔽之力……
林长生在心中飞速推演了一遍所有的线索,如同一名棋手在落子前将棋盘上的每一步都重新数过。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很可能,就是九玄道祖的转世身。
然而当这个结论得出后,他却没有太多惊讶。
似乎早已有了预期。
沉吟片刻,他这才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念头逐一压回意识深处。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位盘坐在祭坛中央的老者身上。
龙祖依然维持着那副鹤发童颜的模样,素净的灰色长袍垂落在膝侧,赤足盘坐于龙纹石表面,如同这座祭坛本身在均匀地呼吸。
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林长生脸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长生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龙祖前辈怕是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克制。
“晚辈不过一介野神,岂敢与九玄道祖相提并论。”
龙祖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林长生,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如同两面被岁月打磨了无数年的古镜,安静地映照着一切。
那种目光让林长生本能地绷紧了脊背。
沉默持续了约莫三息。
龙祖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如同整座祭坛正在缓慢地改变形态。
素净的灰袍在动作中垂落,赤足踩在龙纹石表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负着手,缓步走到祭坛边缘,目光越过林长生的肩头,落向那片被龙气凝成的长河深处。
“老夫与九玄道友相识于上古。”
他的声音变得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翻开一本被尘封了太多年的旧书。
“那时他还未证道,老夫也只是一条蛰伏在东海底部的幼蛟。”
林长生安静地听着。
“他点化了老夫,传了老夫一部残缺功法。”
龙祖的暗金色竖瞳中掠过一抹极其淡薄的、被岁月打磨了无数年的光芒。
“老夫能走到今日,全赖当年那场机缘。”
他顿了顿,语气平直如叙旧事。
“后来他陨落于上古大劫,老夫感应到两界盘的气息从天地间消失,便知他已入了轮回。”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长生身上,在那张粗犷而沉稳的面孔上停驻了片刻。
“两界盘是九玄的伴生灵宝,与他灵魂绑定,永不分离。”
“而如今,它却选择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