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灰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黑色雾气中。
驻地大门外那条碎石铺就的官道向远处的虚空延伸,尽头被雾气吞没,看不真切。
林长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红色旧袍,腰间挂着那枚属于“炎七”的暗紫色令牌,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出驻地大门。
他的面容依然是那副粗犷而沉稳的轮廓,眉骨高耸,肤色暗沉,一双暗金色的竖瞳中看不出太多情绪,像一个刚从漫长跋涉中归来、尚未完全恢复的年轻统领。
昨夜在议事大殿上,格特那句“运气确实不错”还悬在空气里没有散尽。
但林长生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他只是走到队伍中段的位置站定,微微垂着眼,等待出发的指令。
格特走在最前方。
那件暗红色的制式战甲在晨雾中泛着沉闷的光泽,肩甲上嵌着的那枚深紫色晶石忽明忽暗,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他背对着林长生,双手负在身后,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穆林站在格特侧后方约三步处,手里捏着一卷封好的兽皮公文,目光在队伍前后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长生身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一种昨夜未曾完全消散的试探,比格特收敛些,却也谈不上多少善意。
“辰时已到。”
穆林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出发。”
四名总部护卫同时迈步,甲胄碰撞的声音在晨雾中汇成一片整齐的节奏。
格特率先掠起,暗红色的身影如同一道被压扁的流光,贴着官道向深渊魔殿总部的方向疾掠而去。
林长生跟在穆林身后。
穆林在行进约一炷香后忽然放慢了半拍,侧过头,目光从眼角扫向林长生。
“炎七副会长。”
“穆林统领。”
“你在灰烬城待了不到两个月,就从一个散修升到副会长,又斩了银煞兄弟。”
穆林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到了总部,可别露怯。”
林长生微微垂着眼,面色如常。
“属下尽力。”
穆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似乎想从那层平静底下找到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好收回目光,重新加快了速度。
格特走在最前方,始终没有回头。
但林长生注意到,在穆林开口的那一瞬间,格特的步伐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像是那个话题本身就在他的脊背上压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林长生收回目光,金色瞳孔中倒映着前方那道暗红色的背影,心底波澜不惊。
一个深渊级巅峰的统领,在他眼中与路边碎石无异。
他此刻真正留意的,是穆林昨夜那句话中无意间泄露出的信息。
魔焰军团不养闲人。
这句话说明魔焰军团内部存在淘汰机制,甚至可能比灰烬城驻地的竞争更加残酷。
而格特对这个名额的执念如此之深,恰恰印证了那个名额的分量。
这对他而言反而是好事。竞争越激烈,意味着魔焰军团的战力越强,也意味着深渊魔殿对这支军团的投入越大。
若能混入其中,他就能接触到深渊魔殿最核心的机密。
队伍在灰黑色的雾气中无声穿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的官道骤然收窄,两侧的虚空结晶壁面从开阔的灰黑色空间向中间挤压,形成一条仅容数人并行通过的狭窄通道。
格特在通道入口处放慢了脚步。
他侧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林长生身上。
那双暗灰色的竖瞳中翻涌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正在寻找出口的东西。
林长生跟在他身后,面色依然如常。
队伍继续在通道中穿行。
两侧的虚空结晶壁面在雾气中泛着暗淡的银灰色光泽,偶尔有细碎的空间裂隙在壁面边缘游弋而过,发出极轻的嗡鸣。
林长生将感知无声探出,确认了方圆数百丈内没有异常气息,正准备继续维持伪装前行。
然后他的感知边缘猛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气息从通道两侧的壁面深处渗出,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被刻意压制过的诡力波动。
如同一群正在缓慢合拢的暗流,从通道两侧的岩壁中无声涌出,将整条通道前后两端同时封死。
两道气息尤其沉重,如同两座被压缩到极致的山岳,正从通道上方缓慢逼近。
林长生的面色没有变化,维持着那副虚无级中期的疲态。
但他的金色瞳孔深处确实掠过了一抹极淡的、被压到极限的冷光。
他没有提前示警。
格特走在最前方,暗灰色的竖瞳在通道壁面的银灰色光泽中微微眯起。
他在那一刻也感知到了危险,但太晚了。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六道暗银色的身影同时破壁而出,诡力裹挟着暗紫色的光芒,从三个方向同时切向队伍中段。
“暗影议会!”
格特的短刃在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刀锋在灰黑色的雾气中拖出一道极快的弧线,将距离他最近的一道暗银色身影逼退。
但他的暴怒吼声还没来得及落下,第二波截杀已经接踵而至。
两名深渊级巅峰的诡异从通道上方的虚空结晶壁面中无声降落,暗紫色的诡力在他们掌心凝聚成压缩到极致的光球,精准地砸向格特与穆林。
格特侧身避开第一道光球,但那道冲击波的余威仍然将他的肩甲震得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
他被那股力道推得连退数步,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穆林的情况更糟。
他的右手刚探入袖中试图激活传讯符,一道暗紫色的诡力便从侧面精准切入,将那枚符箓连同他半截袖口一并击碎。
他的身形被震得向侧方踉跄,脊背重重撞在通道壁面上,口中溢出一缕暗灰色的血丝。
四名总部护卫在第一时间迎了上去,但他们很快便被三倍于己的截杀者分割包围。
一名护卫的长戟在连续三次格挡后彻底断裂,暗银色的利爪贯穿了他的肩甲。
另一名护卫被两道诡力同时击中胸口,暗灰色的诡力在甲胄表面炸开,碎片连同血肉一同飞溅。
格特在击退第二名截杀者的间隙中猛然抬头,目光穿过那片正在翻涌的灰黑色雾气,落在通道上方。
两道身影悬浮在那里。
暗银色的长袍在雾气中微微翻卷,腰间挂着蛇形令牌与暗金色纹章各一枚。
左侧那人的竖瞳呈暗灰色,面容清癯,周身流转着足以让整条通道的空气都微微凝滞的威压。
右侧那人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不带任何温度的暗金色竖瞳。
湮灭级初期。
而且是两名。
格特的呼吸骤然沉重了半拍。
他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今日这条通道,恐怕要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暗影议会的截杀阵容远超他的预判,两名湮灭级初期足以在数息之内将他与在场所有人碾成齑粉。
穆林背靠岩壁,右手按着胸口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暗灰色的竖瞳中翻涌着被压到极限的绝望。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发不出完整的字句。
林长生靠在通道侧方的岩壁边缘,维持着那副“重伤未愈”的疲态。
他的身形微微蜷缩,像是在躲避战斗的余波,目光中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慌与无措。
但他的感知始终没有离开那两名悬浮在通道上方的湮灭级初期。
左侧那名清癯面孔的诡异腰间挂着蛇形令牌,袖口绣着银色的蛇纹,应当是银煞侯麾下的核心战力。
右侧那名兜帽身影的袖口上则绣着一枚暗金色的纹章,纹章的纹路与托拜厄斯此前在拍卖场包厢中展示过的暗影议会制式如出一辙,是奥古斯都家族的直系。
两名湮灭级初期,三名深渊级巅峰,五名深渊级后期。
林长生在心中逐一确认了对方的阵容与归属,然后开始计算最佳出手时机。
通道的空间足够狭窄,困阵一旦布下,对方连转身逃走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脚下那层极淡的金色阵纹已经在“惊慌后退”的过程中无声铺展开来,如同一张被压在岩面下的蛛网,只待一个念头便可将整条通道封死。
格特在又一次被迫退到岩壁边缘时,短刃彻底碎裂。
那柄跟随了他数百年的兵器在连续承受三名深渊级巅峰的轰击后,从刀身正中裂开一道贯穿裂纹,碎片四散飞溅。
他被那股反震之力推得脊背重重撞在壁面上,暗灰色的血从肩甲碎裂处涌出。
他第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靠在岩壁边缘的“炎七”。
然后他看到了林长生脸上的“惊慌”正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如同深水般的平静。
格特心头猛然一沉。
那个念头在他意识中成形,还没来得及出口,林长生已经抬起了右手。
金色丝线从他指尖涌出,铺天盖地。如同一场无声的金色暴雨,每一道都精准到了极致,在灰黑色的雾气中拖出细长的尾迹,从三个方向同时收拢。
银色光芒在同一时刻从他周身亮起。
时间法则的余韵如同一层被压薄到极致的水银,无声蔓延至整条通道。
通道内的时间流速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如同凝固,那些正在前冲的深渊级截杀者身形顿住,如同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
他们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暗紫色的诡力在体表跳动却无法向前推进分毫。
两名湮灭级初期的诡异反应最快。他们的身形在银色光芒触及的前一瞬便向后暴退,但林长生的空间法则已经封死了通道上方的退路。
一道无形的壁障在虚空中无声合拢,将两人牢牢锁在通道中段。
左侧那名清癯面孔的诡异在退路被切断的同一时刻催动了全身诡力,暗灰色的竖瞳中翻涌着暴怒与恐惧交织的光芒,双手合拢,一团压缩到极致的暗紫色光球在掌心凝聚成型。
他猛地将光球推出,裹挟着湮灭级初期的全部威压,直取林长生的面门。
林长生没有闪避。
他只是微微偏转了一下指尖的方向,银色光芒便如同一道被驯服的河流般无声折向,精准地缠上了那团光球。
光球在触及银色光芒的瞬间便如同被投入深水的石子,被那层灰银色的光泽无声吸收、引导、稀释。
前后不过半息,那团足以将一名深渊级巅峰碾成齑粉的暗紫色光球便在半空中彻底消散,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清癯面孔的诡异瞳孔猛然收缩。他还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动作,金色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四肢与躯干。
丝线上流转着因果法则特有的细密纹路,在触及他甲胄缝隙的瞬间便渗透进去,沿着经脉的路径向内蔓延。
他试图催动诡力挣脱,但那些丝线如同无数条细密的锁链,将他的诡力循环一节一节地锁死。
右侧那名兜帽身影比同伴更加果断。
他在同伴被金色丝线缠住的同一时刻,猛然咬破舌尖,一口暗灰色的精血喷在胸前的暗金色纹章上。
纹章在精血的浸染下骤然亮起,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他掌心喷涌而出,裹挟着足以撕裂空间的威压,直直砸向林长生的胸口。
这道攻击比方才那团光球更加暴烈、更加凝练,凝聚了对方燃烧精血换来的全部力量。
林长生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他抬起左手,轮回法则的深青色光幕在身前无声展开,如同一面被压缩到极致的盾牌。
暗金色光柱砸在光幕表面的瞬间,整条通道都猛然震颤了一下,碎石从壁面两侧簌簌滚落,灰黑色的雾气被冲击波撕成碎片。
光幕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并没有碎裂。
那些裂纹在青色光芒的流转中缓慢收拢、愈合、重新归于平整。
而暗金色光柱的余威已经被光幕彻底吸收,没有一丝一毫渗透到后方。
兜帽身影的竖瞳中翻涌着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撼。
林长生没有给他第三次出手的机会。
金色丝线从侧翼无声探出,精准地缠上了他那只还维持着推出光柱姿态的右腕,力道大得惊人,将他整条手臂连同半截甲胄一并锁死在身侧。
第二道丝线紧随其后,缠上了他的咽喉,将他所有即将出口的挣扎堵回了喉咙深处。
前后不过数息。
两名湮灭级初期的诡异被金色丝线与时间法则层层束缚,悬浮在通道中段,动弹不得。
那十名深渊级截杀者更是早已被金色丝线贯穿诡体核心,暗银色的身影成排倒在碎石地面上,暗灰色的诡血在通道的裂隙中蜿蜒流淌。
通道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间裂隙偶尔游弋而过时发出的极轻嗡鸣,以及格特喉间正在艰难滚动的喘息声。
格特靠在碎裂的岩壁上,暗灰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道正在收拢金色丝线的身影。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灰色的血沿着甲胄的裂纹滴落在地面上,他却没有低头去看哪怕一眼。
穆林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恐惧之间,那双暗灰色的竖瞳中翻涌着一种被彻底碾压后才会出现的空白。
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方才按压伤口的姿态,指节泛白,却已经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
林长生收回金色丝线,转身走向格特。
格特没有反抗。
他只是看着林长生走到面前,看着那缕金色丝线从对方的指尖涌出,在灰黑色的雾气中一闪而没,精准地没入他的眉心。
冰凉而沉实。
如同一枚被反复淬炼过无数遍的钉子,精准地楔入了他意识深处最核心的区域。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古老的力量正在沿着丝线的路径向内渗透,将他记忆深处那些属于“格特”的烙印一层层地包裹、覆盖、改写。
他试图抵抗,但那股力量的层级远超他所能触及的范畴,所有挣扎在触及金色丝线边缘的瞬间便被无声碾碎。
前后不过三息。
格特的身形在最后一缕金色丝线彻底没入眉心时猛地震颤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弛下来。
他单膝跪地,额头低垂,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直。
“主人。”
穆林同样如此。
他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只是坐在岩壁前,任由那道金色丝线没入眉心。
他的身体在数息之内完成了从抗拒到服从的全部过程,最终与格特并排跪在碎裂的岩面上。
四名护卫中仅存的两名也在随后被逐一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