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个“以虚隙泄火“的后门——老阵师分明是在阵图里埋了一处自毁的机关。如果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全依照阵图铺设铜精粉和铜钉,地火上行到第四圈时就会从那个隙口泄走大半,剩下的火气不足以击穿封印,反而会因为地脉回涌把阵眼死死锁住。到那时候整个地火引阵就会变成一口倒扣的锅,把井下的东西结结实实地闷在地底,再也别想掀开。
但他已经把铜锈粉带埋在了那个隙口上。
那个位置是他三天前亲手挖开的,三寸深的浅沟,沿着第四圈螺旋的东南侧弧形铺了薄薄一层铜锈粉,又覆上黄土踩实,面上恢复得跟周围的地面毫无二致。当时他以为是阵图上标记的铜精粉铺设位置之一——那一处标记在临摹的时候因为纸面折痕而变得模糊不清,他凭着自己的判断补上了那个位置。现在想来,那道折痕恰好覆盖了老阵师在第四圈上画的“虚隙“标识。
他无意中堵上了那个泄火口。
苏寒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后颈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重新俯身在羊皮纸上,用指尖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虚线从第九圈外缘向东南方向描过去,指肚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道被反复擦拭过的浅痕在纸纤维上留下的细微凹槽。虚线从第九圈出发,穿过第八圈和第七圈之间的空白地带,斜斜地切过第六圈的外缘,然后断在了第五圈和第四圈之间的位置——正好是他画淡墨圈的地方。
他画的那个淡墨圈,包住了他的铜锈粉带。
“误打误撞。“苏寒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又轻又沉,“我堵了你的后门,老东西。“
他把羊皮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一些墨迹渗透过来的痕迹,但完全不成形,只是在纸纤维里洇开了几团模糊的暗红。他又把纸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侧着看,纸面上的纹路在透光下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纵横交织的纹理。在第四圈东南侧的位置,纹理之间嵌着一根极细的、几乎肉眼无法分辨的深色纤维——那不是羊皮纸本身的材质,是有人后来用某种植物纤维补上去的。
补上去的。这处虚隙不是老阵师手稿原图上的东西,是后来某个看过阵图的人加上去的。
苏寒把羊皮纸平放在桌面上,双手撑在桌沿,盯着那根补上去的纤维看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啪地一声轻响,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揉了一下眼睛,把油灯捻亮了些,从木箱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把桌面上的铜矿渣样本和火灵石碎屑都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来,从床底下又拖出另一只更小的木匣子。
木匣子里装的是他从老阵师手稿里撕下来的那几页残页。严格来说那不算手稿——老阵师去世前三个月,口述了这份阵图,由他当时的徒弟逐字录写在册页上。那个徒弟录写完之后把册页交给了苏寒,说是老阵师临终前交代的“给能看懂的人“。
苏寒一直没弄明白老阵师说的“能看懂的人“指的是谁。但册页到他手里之后他花了整整两年零四个月才把阵图看懂大半,剩下一小部分至今仍是一知半解。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几页残页中最薄的一片,是那片被水泡烂了大半的。右下角那一小块能辨认的字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行字,而是把纸页凑到灯下仔细地看它的边缘。水泡过的纸页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波浪形皱褶,在皱褶之间,有一道极淡的墨痕从残页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是一条被人从纸上划掉的线。
划掉的线。苏寒把残页放平,用手指轻轻地按在纸面上感受那道墨痕的深度——它是写完字之后才划上去的,笔尖用力颇重,几乎要把纸面划破。而且划线的方向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跟正常书写方向正好相反。
有人故意把这条线划掉了。
苏寒把残页翻过来,从背面再看那道划痕。背面的纸面上因为正面的重压而凸起了一道浅浅的棱线,沿着那条棱线的走向,在纸页的最下端,有两个几乎被水泡得完全模糊的字。他凑近了看,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呼吸吹得晃了晃,光影在纸面上跳跃了一下,那一瞬间那两个模糊的字像是突然清晰了一瞬——
“勿堵“。
苏寒猛地直起身来。
勿堵。不要堵。不要堵那个隙口。
那个后来补上去的虚隙,有人划掉了它,在纸页末尾留下了“勿堵“的警告。但那个划掉它的人是不是老阵师本人?还是那个录写的徒弟?又或者是后来拿到册页的其他人?
他把残页放下,又把羊皮纸拉过来并排放着。羊皮纸上的那道虚线——那个补上去的虚隙——跟残页上被划掉的那条线正好是镜像对称的关系。残页上的线是从上往下划掉的,羊皮纸上的虚线是从下往上画的,两条线在阵图结构的同一位置,一条被划掉,一条被补上。
“有人不想让人看见这个隙口的存在,“苏寒喃喃道,“又有人把这个隙口重新画在了阵图上。两拨人,两种意图。“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微微晃动,有一块砖的边缘翘了起来,磕在他的靴底上发出一声空响。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翘起的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老阵师手稿里那段被水泡烂的文字后面,那页纸张的背面其实还残留着几个字的压痕,是上一页书写时用力过重而印在纸背上的浅浅凹痕。那几个压痕他一直没太在意,因为实在太浅了,浅到几乎什么都辨认不出来。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几个压痕里最清晰的一个,似乎是个“东“字。
苏寒快步走回桌前,把那片残页再次翻过来对着灯光反复地看。纸背的纤维已经被水泡得疏松了,在透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那几个压痕就藏在这片半透明之中。他眯着眼睛,把头压得极低,鼻尖几乎要触到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