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落地的同时,奥菲利娅已经冲出去了。
雪地上踩出一串深到脚踝的脚印,每一步都溅起半人高的碎雪。
风雪之灵的攻击密集到几乎没有间隙,冰锥、风刃、雪弹从四面八方同时砸过来。
奥菲利娅挥剑的速度快到剑身拉出了残影,斗气在刃上烧成白金色,每挡一下就炸开一团碎光,照得她脸上明灭不定。
没有表情。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克莱因没有看她。
从靴底碰到雪地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全钉在头顶那张银丝法阵上。
法阵的青光照下来,把他冻得发红的鼻尖映成冷色调。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法阵的中心节点灌注魔力。
他在找那道波动。
在永恒之心的空间里,他没光听那对恋人讲故事。
他直接触碰了他们的灵魂。
“触感”跟活人完全不一样。
不温不热,稀薄得像把手伸进一团放了几百年的旧烟里。
他在那团烟里摸到怨念最底层的纹路——粗糙、纠结,像被反复揉皱又展开的旧布。
还摸到一条从纹路中心延伸出去的细线,连着外面那头怪物。
现在他要做的,是从法阵的反馈中找到跟那条线匹配的魔力波动。
法阵的光幕开始波动。
青色光芒不再稳定,表面纹路一圈圈荡开,每荡一圈,魔力波动的性质就变一次。
克莱因眯着眼,盯着光幕外面风雪之灵的反应。
第一次调整。
法阵的魔力波动偏向火属性,光幕边缘泛起暖黄色光泽。
风雪之灵的攻击节奏乱了半拍——一道本该打在奥菲利娅左肩的风刃偏了方向,刮断一截枯枝,随后继续进攻。
第二次调整。
魔力波动转向冰属性,光幕纹路开始像结霜一样蔓延出白色细线。
风雪之灵的身体——那片翻涌的雪幕——猛地抽搐了一下,收缩又弹开,像被针扎到了。
有感觉了。
但还不够。
第三次调整。
克莱因瞳孔一缩。
找到了。
他将魔力波动的性质锚定在一个极窄的区间里。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波动,不冷也不热,不锋利也不柔和。
硬要说的话——像某种被压制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法阵的嗡鸣声沉下去。
光幕从青色褪成近乎透明的淡白,表面不再有涟漪,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风雪之灵的攻击在这一瞬间彻底停了。
所有冰锥悬在半空,所有风刃停在原地,所有雪弹卡在飞行轨迹中间。
那些构成它身体的漫天飞雪开始一片片往下掉,失去控制,单纯被重力拉回地面。
奥菲利娅停在原地,剑还举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扭头看了克莱因一眼。
克莱因站在法阵中心,右手还抬着,五指保持张开的状态。
目光穿过透明光幕,落在风雪之灵正在崩塌的雪幕上。
风雪之灵在解体。
没有惨叫。
没有爆炸。
甚至没有声音。
几百年攒下来的怨念,散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一堵老墙被抽掉了最底下那块砖——先是雪幕边缘裂开一道缝,然后整面墙无声地垮下去,雪花落回地面,和普通的积雪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怨念,哪些只是雪。
那些悬在半空的冰锥和风刃也在消失。
从尖端开始,固态直接过渡到虚无,连水都没留下。
三秒之内,从有到无。
雪幕中央露出了核心。
一团灰白色的雾,拳头大小,不停地翻涌、收缩,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拼命想冲出来。
那是风雪之灵最后的本体——剥离了所有雪和风之后,剩下的一团怨念残渣。
克莱因认得那团雾的纹路。
他在那对恋人的灵魂深处摸到过同样的东西。
法阵的魔力波动像一把现磨的钥匙,严丝合缝地插进了那团雾的运转方式里。
对冲开始了。
正反相抵,一加一减。
法阵发出的波动和怨念本身的波动咬在一起,互相抵消。
那团雾开始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稀薄。
翻滚幅度越来越弱,颜色越来越淡,从灰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透明。
最后一缕雾丝断掉。
风雪之灵彻底消失的位置,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残骸,没有痕迹,没有声音。
法阵的光幕在同时暗淡下来,从雪山顶上往回收,银色丝线一根根失去光芒,矿晶碎粒的震动也渐渐停了。
克莱因放下右手。
手指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僵了一会儿才慢慢收拢。
指节冻得发白,弯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
奥菲利娅把剑插进雪地里,双手撑在剑柄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铠甲上全是碎冰和雪沫,颧骨上的红痕结了薄薄血痂,左肩护甲凹了一块,腰侧的白印子还在。
她喘匀了气,直起腰,回头看了克莱因一眼。
克莱因正蹲在地上回收银丝。
散落的丝线一根根捡起来,卷成小团塞回腰包,动作仔细得有点过分,像刚干完活的技工在收拾工具箱。
他抬头撞上奥菲利娅的视线,愣了一下。
“赢了。”
他说。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迟到的事实。
奥菲利娅看着他蹲在地上卷银丝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她拔出剑,抖掉剑身上的雪水,还剑入鞘。
身后光幕波动了一下。
艾拉从裂缝里探出半个身子,鼻梁上的眼镜歪到一边,瞪大眼睛看着漫天雪花安安静静往下飘。
亚历克斯跟在后面出来,踩到雪地上滑了一跤,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大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兰斯洛特最后走出来。
安静地站在一边,看了克莱因卷银丝的方向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别开了视线。
雪还在下,但没有风了。
雪花落得很慢。
落在奥菲利娅的肩甲上,落在克莱因的后脖颈上,落在亚历克斯还趴在地上的背上。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