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犹豫着开口:“唉……大孙啊,他们没用啊!”
“皇爷爷。”
朱雄英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比年初又长高了些,现在已经高了朱元璋半个脑袋,少年人的脸上没了以前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皇家在面临事情时应有的沉稳。
“您坐下歇一歇,别再动怒了。父亲那边……孙儿刚从东宫过来,他今日咳得少些了,也不发烧了。”
朱元璋被他搀着,踉跄了两步,退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去时整个人像是矮了一大截,肩背佝偻着,眼皮耷拉下来,浑浊的目光落在满地的狼藉上,许久没有开口。
看他这样,哪里还像是驱除胡虏的皇帝。
初九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大气不敢出。
朱雄英看了一眼初九,低声道:“你起来吧,去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再给皇爷爷沏一盏安神茶来。”
“奴……奴婢遵命!”
初九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几个小太监随即爬进来,跪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捡拾碎瓷片和散落的文书。
很快,初九把茶递给朱雄英。
朱雄英接过,揭开茶盏的盖碗,刮了刮沫子,吹了吹。
“皇爷爷,您喝口茶。”
“放哪儿,咱不想喝!”
朱元璋摆摆手。
“皇爷爷,您就喝一口,顺顺气,孙儿知道您担心父亲,他的确是好了些,刚才还说呢,说是他这次生病,朝廷的不少担子就落在了您身上,还担心您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朱元璋听完,勉强接过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哑着嗓子问:“你父亲……今日真如你所说?”
“真的。”
朱雄英站在他身侧,声音温和,“孙儿在东宫坐了半个时辰,父亲还跟孙儿说了不少话,不过最多的还是关心您,他问皇爷爷这两日睡得可好,又嘱咐孙儿,让您少操些心……”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脸上。
他看着这个孙子,眼神里慢慢泛出一点柔软的东西来。
“好大孙,咱的好大孙!”
搂了搂朱雄英的肩膀,老朱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他少年丧父母家人,中年丧妻,老年来,他真的不想把人生的苦头都吃一遍。
他怕了!
朱标是他倾尽一生的心血,倘若有个好歹,真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得住。
“皇爷爷,您放宽心,整个大明还在您肩膀上担着呢,您可不能成天和一两个太医置气!”
朱元璋慢慢"嗯"了一声,伸手在扶手上拍了拍,枯瘦的手背青筋毕露,看得朱雄英心疼不已。
望着大殿门外,朱元璋喃喃道:“咱这几个儿子里,标儿是最让咱省心的……从小到大,没惹过咱生气,没让咱操过心……在西安那档子事,他替咱去教训老二,自己倒落了水……”
他说到这里,长叹一声。
“皇爷爷。”
朱雄英蹲下身来,与朱元璋平视,握住他搁在扶手上的手,露出一个笑容来:“父亲不过是感染风寒而已,太医们不是说了,他只是身体本来就有些虚弱,得慢慢来……所以您别急,急坏了身子,父亲心里更过意不去。”
“唉,说到底,是咱害了他呀,是咱让他成天累死累活的!”
“您别这么说!”
“唉……起来。”朱元璋伸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
朱雄英站起身,给朱元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这时初九端着一碗吃食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边,又悄悄地退了开去。
“皇爷爷,您吃点东西!”
朱雄英端起碗来,“求您给个恩典,孙儿喂您!”
“好好!”朱元璋微微张口,终于是吃了点东西,朱雄英见状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待了一会后,朱雄英离开。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朱元璋面无表情的望着油灯,喃喃自语:
“咱的标儿虽说身子不好,以前有个风寒不过也就三五日的时间,怎地这次会害这么久!”
“杂操的太医,看个病看不好,咱现在给你们记着,将来看咱如何来收拾你们。还有狗日的老天,是不是觉得咱朱元璋是苦命人出生,所以就可劲的逮着咱欺负?”
“……”
从朱元璋这儿离开后,朱雄英径直找到蓝春和常森曹泰他们,他们目前被看管起来。
他们是跟随朱标的护卫,因为没有尽责,现在被罚,身上除了爵位,已经没了任何职务。
至于关于他们的处置,看朱元璋的意思,就是砍了也不解气。
但还好朱标还活着,朱雄英也在帮着说话,他们这才捡回来一条小命。
“咯吱”一声,随行太监推开门。
朱雄英负手走进屋内。
“殿下!”
“殿下……!”
几人见朱雄英到来,纷纷站起身子。
语气之激烈,动作之浮夸!
常森大步走来,“殿下,太子殿下他……”
“还是老样子,全身乏力,时不时咳嗽,不过倒是没怎么发烧了!”
说完,朱雄英低声开口:“不过好的是今儿个好歹喝了点粥!”
“老天爷!”常森激动落泪。
朱雄英视线扫过众人,又道:“你们几个,我真不知道说你们什么好,怎么就让父亲落了水,你们几个扔出去都是将军呀,特别是你,朔国公,北伐你率领大军冲锋,如此勇猛,你怎么就没注意到?!”
“殿下!”
蓝春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的父亲蓝玉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太子殿下是他们的天。
可如今,他们的天,却是露了一个窟窿。
“殿下,臣……罪该万死呀!”
铁骨铮铮的蓝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无声落泪。
“起来吧,事情已经发生,你们在这儿忏悔有什么用,要是有那么多的早知道,这天下不留乱套了!”
朱雄英坐在上首,揉着眉心,心里烦躁得不行。
“臣……”
“让你起来!”
朱雄英陡然暴喝一声。
蓝春咽了咽口水,颤巍巍起身,垂着头,后退两步,大气都不敢出。
待回神后,发觉在如此寒冷的天气,他竟然被汗水打湿了后背心!
朱雄英突然的发火,让殿内几人噤若寒蝉。
曹泰在沉吟片刻后,给朱雄英倒了一杯茶水,双手递过去,小心翼翼道:“殿下,您别喝口水,消消气!”
“放那儿,我不喝!”
朱雄英的情绪起来,此刻也压制不住了,当然,他也懒得去压,攥了攥拳头,用力捶了捶桌面,低声道:“你们,把那日的情形再给我说一遍,你们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