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见他这副样子，也消了几分气。
不过知子莫如父，他也知道儿子心中其实挺不服气，只是害怕自己迁怒李秋不得已罢了。
抚了抚衣袖，转身坐下。
“你这几句话要是真心的，咱或许还会高兴。”
朱元璋坐下，喝了一口茶水。
忽然不知怎么地，有些莫名其妙的火起。
把茶碗重重磕在桌子上，抚袖道：“算了，算了，唉，老子也没几天活头了，等老子死了，这大明你就折腾吧！”
“父皇，您万寿无疆，可不要说这样的话。”
朱标赶紧过去把桌子收拾干净，接着开始给朱元璋捶肩捏臂。
“这大明将来在儿子手中，儿子也不敢瞎折腾，得按部就班的按照您的路子走，要不然，天下人该说儿臣不孝了！”
“呵……”朱元璋冷哼一声。
不过心中的气，却是大大的消了。
甭管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至少朱标这样说，心里确实能宽慰不少。
有个“孝”字压着，他如果想大刀阔斧的改革，也是不容易的。
父子两人闲聊一会，忽然聊到迁都的事上。
其实朱元璋也知道，一直偏安于江南不是个事。
所以他上位以后，也一直在考虑迁都的事。
就是地点的选择一直是个问题，这几年来考察来考察去，也没有几个合适的。
凤阳就不说了，淮西勋贵们错综复杂，而且已经停工。
北平一开始是其他朝臣提出来的，说是现成的。
朱元璋也思索过，最后觉得长期由游牧政权定都，在“驱除胡虏”的立国基调下不合正统。
另外距离中原腹地太远，认为并非长治久安之地。
还有开封，这个地方朱元璋还亲自考察过，那儿地处中原腹地，四方朝贡路程均衡，北伐前线便于调度兵马。
但是四面平原无山河屏障，属于四战之地，元末战乱残破，漕运粮草转运成本极高。
最后便在心里只剩下关中平原和洛阳了。
其实朝臣心中是大大倾向于洛阳，因为那儿居国土正中央，水陆发达，周朝、东汉旧都，于礼制正统。
另外，相对而言，比起关中那边，离他们老家更近些。
可是，关中也不差！
更何况，这地方可攻可守！
朱标说道：“父皇，那御史胡子祺上书，称关中为汉唐旧都，山河险固，易守难攻，而且有平原耕种土地，为新都最佳选择！”
朱元璋抹了抹胡须，点了点头，“那边，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幅舆图前。
“标儿，你过来看。”朱元璋朝朱标招了招手。
朱标起身走到舆图前，顺着朱元璋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关中平原，长安故地。
“汉唐古都。”
朱元璋说道：“这儿的好处，那些古人早就说尽了，山河之固，天下莫强焉。”
朱标点头道：“正是如此。胡子祺的奏疏里还说，关中沃野千里，若迁都于此，既可制衡西北、北方，又可俯视中原，于国于民皆为大利。”
朱元璋微微颔首。
“咱当年在应天称帝的时候，就有人跟咱说过这话。”
“那是洪武元年，刘伯温跟咱说，南应天虽好，但偏安一隅，非帝王久居之所。”
“他说，若要江山永固，当择天下之中而都之。”
朱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咱刚打完仗，国库里穷得叮当响，北元还没灭干净，哪有余力折腾迁都的事。”
朱元璋叹息一声，“这一拖就是二十多年……如今北元残部已经打散了，天下也稳了，咱也老了，这个事再拖下去，怕是拖到咱闭眼都定不下来。”
朱标赶忙但：“父皇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咱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朱元璋摆摆手，没有让朱标继续说下去，“标儿，咱今天跟你透个底，迁都的事，如今咱心里大致有个数了……关中确实是上选，但洛阳也不是不行……这两个地方，咱一直拿不定主意。”
他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关中地势险固，易守难攻，于军事上是绝佳之地……但正因为太险了，粮草转运、赋税收支都不方便。”
“而洛阳在天下正中，水陆通达，漕运便利，于经济上更胜一筹……可洛阳无险可守，四面平原，一旦有变，极难抵御。”
朱标想了想，道：“那父皇的意思是？”
“咱想让你亲自去看一看。”
朱元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找个时间，替咱去一趟西安和洛阳……实地看看这两处地方，究竟哪一处更适合做大明的都城……毕竟，迁都这事将来也要你和英哥儿来完成！”
朱标郑重道：“儿臣遵旨。”
朱元璋正要再说些什么，御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内侍在门外禀报：“皇爷，西安急报。”
朱元璋眉头一皱：“进来。”
内侍推门而入，双手高举一封急报。
初九接过，转交到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撕开火漆，抽出内页，展开来扫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
朱标察觉到不对劲，试探着问：“父皇，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自己看！”
朱元璋将那封急报递给了朱标。
朱标接过去一看，眉头也越皱越紧。
信上写的是西安府地方官员联名上书，参奏秦王朱樉在封地多有暴虐之举。
强占民田、鞭打属官、滥用民力修建宫室。
甚至将几名直言劝谏的当地官吏下狱拷打，其中一人伤重不治而亡。
“这个混账东西！”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怒声道：“咱让他去西安就藩，是让他替咱镇守西北，不是让他去当土皇帝的……强占民田、打死官吏，他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朱标放下急报，脸色也不好看。
朱樉是他的二弟，自小性情骄纵，在这儿时就没少惹祸。
闹得最严重的一次还是未就藩之前，和故卫国公邓愈家女儿私底下订了终身，冷落自己的糟糠之妻。
现如今，去封地更是肆无忌惮。
每年都有弹劾他的奏章。
“父皇息怒。”朱标很心累的说道：“二弟年轻气盛，许是底下人怂恿蒙蔽。”
“你还替他说话！”
朱元璋怒道：“什么年轻气盛，他就是欠收拾……咱把你那些弟弟们一个个分封到各地，是让他们替咱守天下的，不是让他们去祸害百姓的……咱在这儿省吃俭用，他们倒好，在封地上大兴土木、草菅人命！”
他气哼哼地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指着朱标道：“正好，你也不用找时间了，就趁着这个功夫，去考察……到那边的时候不要忘了把那个混账给咱好好教训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