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这送上门来的军功，您咋就不要呢？”
中午时分，吃完稀饭，歪嘴叹气，“这鞑子盘踞播州多年，朝廷也很头疼，这次拿下，定会被陛下赞赏，您要是跟着去，哪怕就去凑个数，功劳不就又有了。”
歪嘴一个劲的叨叨，听得李景隆耳根子都磨起茧子来了。
他那是不要吗？他那是没法要。
深山老林，没法骑马。
还有虎豹狼豺，蛇虫鼠蚁。
还有瘴气。
黑灯瞎火的，万一迷路，不就完犊子了。
歪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李景隆抬手制止。
“行了老叔，您就别叨叨了。”
李景隆躺在椅子上剔牙，把脚翘得老高，“您说说，我这人吧，有自知之明吧？论打仗，我不如我爹和秋叔，论胆量，我不如奢香夫人，我要是硬往里头凑，那不是帮忙，那是添乱。”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再说了，您看看我这身板，这细皮嫩肉的，深山老林里走一趟，回来还不被蚊子咬成筛子？还有那些蛇啊虫啊的，我最怕那玩意儿。万一被咬一口，命都没了，还要啥军功？”
歪嘴气得直跺脚：“您！您！您这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李景隆悠哉悠哉地晃着脚，“老叔，我跟您说，这人啊，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能吃几碗干饭，我心里门儿清。非要逞能，那是蠢。”
歪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瞪眼。
李景隆见他这副模样，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老叔，您别生气。您想想，我要是真去了，万一出点啥事咋办？”
李景隆弹飞牙签，手枕着脑袋，“我爹不得把您皮扒了？我娘不得哭死？陛下不得心疼？太子殿下不得难过？所以啊，我这不是怂，我这叫顾全大局。”
歪嘴：“……”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回来了。”
李景隆起身走到门口，探头一看，院子里热闹得很。
李秋浑身是泥，正站在井边打水洗脸。赫勒图他们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讲着刚才的战况。蛮牛的大嗓门隔老远都能听见。
小老三站在赵破元身边，身上也沾了不少泥，可脸上却笑得灿烂。她正跟几个被救出来的姑娘说着什么，那姑娘们连连点头，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杨铿在一旁指挥着人清点战利品。
奢香夫人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李景隆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
“老叔，您看见没？”
“看见啥？”
“那些人的脸。”李景隆重新坐下，“秋叔的脸，骚猪他们的脸，还有那个奢香夫人的脸。他们脸上那种光，是拼过命的人才有的。”
歪嘴一愣，凑过去瞧了一眼。
皱眉道：“骚猪的脸我倒是没见着有光，倒是屁股夹得紧，不知道以为窜稀了。”
“跟你说正事，你盯着他屁股干啥。”李景隆白了歪嘴一眼，紧接着道：“我没那种光，所以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我啊，就在后方给他们喊喊加油，等他们回来，请他们喝顿酒，挺好。”
歪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少爷，您这……到底是聪明还是懒啊？”
“都有。”
李景隆洒然一笑，“聪明地懒着，懒着的同时还聪明，这才是我李景隆的活法。”
歪嘴彻底没话了。
这时，门又被推开。
李小年走了进来，浑身都是黄泥。
“世子爷，您刚才干嘛去了？怎么没见你？”
李景隆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是给你们看家嘛。你们在外面冲锋陷阵，我在后方稳住阵脚，这叫分工明确。”
李小年看了他一眼，笑道：“可惜了，您没去，这次，全胜，咱们就受伤几个弟兄。”
“牛！”
李景隆竖起大拇指，“我秋叔威武，你们也威武，挂彩没？”
“没被刀砍，倒是被山上的荆棘给扎了。”
李小年淡淡说着，“我还好，骚猪哥就惨了，钩子都红了，他说有千万根小针在扎。”
“怎么回事啊？”
歪嘴凑过来问。
“我也不知道，他们当地人说，有种东西不能碰，一碰就咬人，骚猪哥用来擦屁股，中招了。”
“您看吧！还好我没去。”
李景隆摊摊手。
“您不去也好。”
李小年喝了口水，淡淡道，“那山里确实危险。别说您，我进去都捏把汗。”
李景隆眨眨眼，忽然问：“秋叔，有没有说我什么？”
“没有啊，干嘛说您！”
李小年放下碗，“你有你的活法，不用学别人，您是皇亲国戚，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李景隆愣了一下，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几分。
他怎么感觉被阴阳了一番，但又找不到证据。
李小年嘿嘿笑了笑，“我出去了。”
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被救出来的那些姑娘们，已经被杨铿安排人送回家了。
临走时，她们跪了一地，给李秋他们磕了好几个头。
如果不是官爷，她们不知道还要遭受什么样的侮辱。
脱脱不花和他那些手下，被五花大绑的关进了杨铿的大牢。等着他们的，是朝廷的审判，和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冤魂的债。
太阳挂头顶，把整个播州城染成一片金黄。
李秋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群山，长长地吐了口气。
杨铿走过来，郑重地给他行了一礼。
“侯爷，今日之事，下官铭记于心。往后有用得着播州的地方，侯爷尽管开口。”
李秋扶起他，笑道：“杨宣使客气了。咱们都是为朝廷效力，分内之事。”
“不。”杨铿摇头，“侯爷本可以不管这事，直接去贵州的。可侯爷管了，还管得这么漂亮。这份情，播州百姓记着，下官也记着。”
李秋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他是朝廷命官，身上还有爵位。
遇到这事，怎么能不管。
杨铿大摆宴席，招呼将士们喝酒吃肉。
比昨天赵破元大婚还要热闹。
不过大家都在庆功，小老三和赵破元却在忙着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