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冷风呼啸。

所有人都进了帐篷,衣不卸甲的开始了睡眠。

外面仅有值夜班士卒在巡岗。

帅帐内,牛粪火燃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个对坐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毡壁上,随着火焰微微晃动。

外面是北地刺骨的寒夜,帐内却因这堆火和那一壶烧开的水,显得有几分暖意。

亲卫把牛粪抬进来,紧接着备了一些吃食,还有一些水。

徐达摆摆手,示意亲卫离开。

紧接着,他提壶,倒了两碗沸腾的热水。

徐达把其中一碗热水,往前推了推,白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王保保满是风霜的脸。

王保保没有立刻去碰,他双手拢在袖中,打算等凉一会再喝。

不一会,他才伸出黝黑的手,捧起粗陶碗,轻轻吹气。

“多年不见,你憔悴许多啊。”

徐达的声音低沉,也很随和,像是和老朋友在聊天,多了些复杂的感慨。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叱咤风云、令无数明军将领头疼的对手,如今须发灰白,面色憔悴,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枭雄的气质。

王保保把水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片刻后确定不太烫,又喝了一口,温暖的液体带来了一股暖意,但也引发了一阵压抑的低咳。

他缓了缓,才慢慢说道:“人,总是会老的,你不也一样。”

他的汉语带着蒙古口音,但不妨碍正常交流。

徐达闻言,摸了摸鬓角,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岁月这把刀,谁又能抵挡得住呢!”

顿了顿,问道:“听说,你病了,还挺重。”

王保保点头:“常年征战,风餐露宿,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何况……这儿不比中原。”

他抬眼,看向外面无边的黑夜,“早晚间的温度,变化太大。白日里能晒脱皮,夜里……呵,能冻碎骨头。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被这鬼天气浸透了。”

徐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点我知道。中午恨不得扒层皮,现在你看,不生火,这帐子里跟冰窟没两样。”

他踢了踢脚下的火盆,火星溅起。

王保保又喝了一口热水,这次似乎适应了温度,喝得稍多一些。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在现在社会还正值壮年的岁数,在他那动作下居然带着一种寻常老迈。

或许是常年征战的原因,又或者劳累的原因,他和徐达相差不大,却比徐达更沧桑。

王保保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呵呵,所以啊,你说,中原那片地方,气候宜人,物产丰饶……谁又不想要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但徐达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们得到过,而且,统治了近百年。”

王保保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但是。”

徐达的语气加重,“你们不珍惜。”

王保保抬起头,迎上徐达的目光,重复道:“不珍惜?”

“对,不珍惜。”

徐达的声音平稳,“你们视中原百姓如牛羊,予取予求。横征暴敛,吏治腐败,人分四等……你们坐在大都的宫殿里,可曾真正想过,如何让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你们只想着如何榨取更多,如何维持你们的铁骑。”

他顿了顿,看着王保保:“我大哥出身微寒,深知民间疾苦。他为何能一呼百应?因为天下苦元久矣!你们失了民心,也就失了天命。你们失败,是必然。”

王保保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只是眼神越来越黯淡。

他想起末年的混乱,朝廷的烂,地方的无序,还有那些揭竿而起的红巾军。

徐达说的,对他而言,至少有一部分是事实。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也许吧……或许,我们真的……只学会了征服,却没学会如何长久地治理。草原上的法则,套用到中原,水土不服了。”

他顿了顿,看向徐达,笑问:“徐达,你们……会做得更好吗?朱元璋,还有你,你们这些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得到了这片锦绣河山之后,会珍惜吗?会善待它,还有它上面的百姓吗?”

“我不知道百年之后会如何。”

徐达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大哥日夜操劳,所颁政令,无论是轻徭薄赋、鼓励垦荒,还是兴修水利、严惩贪腐,甚至建立养济院想让孤老有所养……”

“至少,不会像你们那样,至少能让百姓能喘口气,能吃上饭,能活下去,而且希望活得比前朝好一些。”

他看向王保保:“至于能否一直如此,能否真的珍惜……这需要时间,需要一代代人的努力,反正,至少我们会这样。”

王保保沉默了。

王保保重重咳嗽两声,接着又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或许,徐达说的是事实。

帐外,寒风呼啸。

卷起的沙砾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帐内,火光依旧。

两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相对无言。

徐达这时又开口:“等你回到应天后,好好养病,那儿有好药,有太医,慢慢养。”

“不了。”

王保保摇摇头,“我是不会治的,被你俘虏,丢了玉玺,已经愧对于朝廷了,我一心求死,你也别劝,不过你也放心,我不会在你这儿自杀。”

徐达正色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王保保笑道:“不管它多烂,它始终是我的朝廷,就像明,在你心中一样,如果你到我这个地步,你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唉!”

徐达叹息。

他能够理解。

“不出意外,我顶多坚持到明年。”

王保保继续道:“就让我去应天看看,看看朱元璋所治下的人是如何的安居乐业。”

徐达点点头,“肯定会让你感慨,五代十国,包括你们,相比较下,只有汉人当家做主,那片土地才会变得更好。”

王保保豁的抬头。

徐达继续道:“因为,我们,是主人,而你们,始终没摆正自己的位置,应天,比你想象的好。”

王保保笑笑,“对了,我妹,好吗?”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徐达摇摇头,“不过,皇后娘娘对秦王妃不错。”

“那就好。”

王保保感叹,忽然想起什么,打趣道:“听说,你女儿许配给了朱元璋的四儿子,燕王。按照中原百姓家的说法,你女儿和我妹妹属于妯娌关系,算起来,咱们还是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