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户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拔高了八度。“靖安王不仅让我儿能进学堂识字读书,还让我们这些当爹的也有书读,在作坊里有一份工做,能挣现银养活一家老小!”
“这于我们全家老小来说,那就是天大的再造之恩!”
“如此泼天的恩情,小民若是不知感恩,走在路上脊梁骨是要被戳穿的!”
农户两只手攥成了死拳头,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
“别说他们是什么总督府、大军营,我管他们是个什么狗屁玩意儿!”
“谁敢动殿下一根汗毛,我就跟谁拼了!”
“大不了舍了这条烂命,老子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话音刚落,站在最末尾的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学子也猛然抬起头来。
他虽然生得单薄,身上还带着书卷气,可脸上的血色却全都涌了上来,双眼通红地喊出了声。“学生也是这句话!”
年轻学子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窗外的大长街,厉声说道。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百姓才是社稷的根基!”
“朝廷若是敢欺负真正为我们百姓着想的人,我们百姓,便不认这朝廷!”
这一嗓子,彻底把屋里的火气给点炸了。
“对!”
“小吴说得对!”
“朝廷要是向着那些贪官蛀虫,咱们就不认!”
“殿下在哪,咱们就跟到哪!”
五个人全都在那振臂高呼,个个义愤填膺,脸颊憋得通红,额角上的青筋直跳。
屋子里回荡着这几句粗糙却满含真情的大实话。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平衡,也不管什么士大夫共天下。
在他们简单的脑瓜子里,事情简单到了极点:
李承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挺直腰杆做人的尊严。
谁要是想把这碗饭砸了,谁要是想把李承泽给害了,那几万百姓就抄起家伙,把谁的脑袋砸碎!
书房里顿时变得有些过分安静。
李承泽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盖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去。
他李承泽两世为人,打过北蛮十六部,杀过草原大将,在京城大街追着亲王打,平日里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跟那帮自命不凡的门阀世家对着干。
他习惯了别人骂他疯子,习惯了朝臣弹劾他酷烈残暴。
可今天,五个浑身黄泥的平民学子,站在他面前,扯着嗓子放话要为了他跟整个朝廷翻脸。
李承泽张了张嘴,在这一刻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整整憋了快半炷香的功夫。
李承泽收回手,缓缓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冲着面前这几个气喘吁吁的汉子比划了一下。
他憋了半天,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憋出了两个字。
“行吧。”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屋里的燥热渐渐平复下来。
站在书案旁边的太子李承允,自始至终目睹了全过程。
太子李承允看着这几个粗布麻衣的农户和学子,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狂热与维护,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太子李承允的掌心里全是一层黏糊糊的冷汗,胸膛里泛起翻江倒海般的巨浪。
他是大汉朝的当朝储君,自小在深宫大内长大,跟在太傅身边读了十几年的帝王之术。
圣贤书上天天讲“民贵君轻”,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可太子李承允活了二十多年,在京城见到的,全都是叩拜在脚底下瑟瑟发抖的奴才,或者是满嘴之乎者也、肚子里全是算计的高官。
他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几万人为了一个人,抄起扁担就要去砸朝廷正一品大员的府邸!
几万人为了一个人,敢指着天说“不认这朝廷”!
太子李承允缓缓转过头,看向斜靠在椅子上、看似漫不经心的李承泽。
他在心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有些发懵,这就是真正的民心。
真正的、不掺杂半点虚假的万民归心。
他那个高坐在金銮殿上的父皇,整日里平衡世家、运筹帷幄,动辄讲究帝王心术,可跟眼前的七弟比起来,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至于他这个唯唯诺诺、前怕狼后怕虎的东宫太子,更是连李承泽的一根手指头都赶不上。
太子李承允抿紧了干裂的嘴唇,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动,还有那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羡慕。
屋子里安静下来。
李承泽把玩手里白瓷茶盖,搁在小碟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手肘撑在桌子上,上上下下打量了面前这五个满身泥巴的汉子好几圈。
这几个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在裤腿上反复蹭着灰,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别绷着了。”李承泽说道:“知道本王叫你们几个进屋是来干什么的吗?”
站在前头的牛二一愣,其余四个人也跟着面面相觑,一个个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殿下,小民当真猜不透。”
牛二吸了口气,粗大的手掌在大腿两侧抓紧了粗布裤子,他往前挪了半步,把胸膛挺得老高,声音粗哑。“难道……是朝廷想责罚我砸了总督府的事?”
说到这里,牛二粗粝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殿下,我听说冲击官衙、毁坏公堂是掉脑袋的谋逆大罪!”
“您千万别为难别人,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件事情是我牛二最先喊的嗓子,也是我第一个拿大铁锤砸烂了总督府那扇门!”
“朝廷要是派人下来追究,要是想砍头,所有的罪名全冲我一个人来好了!”
“我牛二把脖子洗干净给他们砍,绝不皱一下眉头,只要别连累殿下,别抓学堂里的兄弟就行!”
话音刚落,后头那个卖过五个儿女的老农急眼了。
老农一把扒拉开牛二的膀子,踉跄着冲到前头,扯着嗓子大喊。
“放屁!牛二你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殿下,您别听这浑人胡咧咧!”
“是我带的头!”
老农两只手在胸口拼命捶打,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我活了大半辈子,土都埋到眉毛了,死了也没啥关系!”
“方才是我在街口喊着说总督府里应该有狗官的,也是我第一个冲进院子里推倒了屏风架子!”
“要偿命也是我老汉去偿命,牛二年轻力壮,作坊里的重活还指望他呢,杀头的事情冲我来!”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那个年轻的文弱书生也急匆匆挤了上来,满脸涨得紫红。
“你们都别争了!”书生张开双臂,护在两人前头,声音尖锐。“学生读过大汉律法,聚众冲击官署,按律斩立决!”
“这主意是我出的,学生这条贱命不值钱,由学生去刑场顶罪最合适不过!”
“去你的!”
牛二一把推开书生的肩膀,瞪圆了铜铃大眼。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雏儿凑什么热闹?滚后头去!”
“明明是我带的头,谁敢抢老子的罪名,老子回学堂揍死他!”
五个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乱飞,争先恐后地要抢着去死。
站在一旁的太子李承允看傻了眼,平日里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稍微碰上一点罪责,恨不得把同僚推出去千刀万剐来保全自己。
眼前这几个泥腿子,竟然抢着把杀头的大罪往自己脖子上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