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头两只手捂着后脑勺,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哪敢当着靖安王的面把实话说全?
老家那帮族亲之所以被吏部连锅端,连看守城门的小吏都没保住饭碗,根子全在眼前这位亲爹身上!
朝廷里的衮衮诸公恨透了靖安王,动不了靖安王和老爹,难道还收拾不了王家支脉的宗族亲友?
吏部一纸公文下来,琅琊王氏旁支在各地的几十个小官小吏,全被安上各种由头革职查办。
小光头一路南下逃命,就连他都被书院排挤出来了。
李承泽随手将方天画戟递给旁边的亲兵,扫了小光头一眼。“进去说吧。”
王丰飘赶忙收回扬起的巴掌,转过头冲着李承泽弯下腰,脸上堆满了笑。“殿下见笑了,我们家的这些事情……”
李承泽打断。“正常,朝廷里那帮老骨头什么德行,本王心里有数,早晚的事而已。”
李承泽拍了拍袍袖上的灰土,吩咐了一句。“派几个手脚麻利的锦衣卫,去城外荒山看看动静,瞧瞧上面还有谁没参与造反的,剩下几口气,回来报给本王。”
“下官明白!”王丰飘立刻招手叫来两名心腹千户,低声交代了几句。
两名锦衣卫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冲出府衙,翻身上马奔向城外。
李承泽迈开长腿,穿过前院的狼藉,径直走向后堂。
府衙外,几千名降卒正被分成小队,在锦衣卫的看管下抱头蹲在墙根,铁链和木枷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王丰飘扯着小光头的衣领,一路小跑跟在李承泽后头。
进了后院大堂,门外的嘈杂顿时被隔绝开来。
李承泽坐上首位的高背椅,端起桌上的温茶抿了一口。“坐吧。”
王丰飘哪敢真坐,拉着小光头贴着墙根站得笔直。
小光头两腿打晃,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上,低着头把老家的变故仔仔细细倒了出来。
“回殿下的话,七天前,吏部的公文直接发到了各州县。”
“大伯在通州当漕运副使,当天就被锦衣卫革职下狱,罪名是克扣漕粮。”
“二叔在顺天府当经历,连衙门的门都没进去,直接被差役扔出了大门。”
“还有堂哥、表舅……凡是族谱上跟咱家沾点边的,不管是从九品的巡检,还是不入流的典吏,全给撤了。”
“后来大伙听说我爹混得不错,还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族里几个长辈一合计,干脆收拾了细软,带着几十口人雇了马车,全往江南这边投奔来了。”
小光头越说声音越小,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身侧的亲爹。
王丰飘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李承泽听完,放下手里的青瓷茶盏,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动作倒是挺快,这群在京城坐堂的老爷们,查账办差不行,排除异己的手段倒是利落得很。”
王丰飘咬着后槽牙,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砖上。“殿下!微臣无能,连累了族里的老小,等我回了京,定让锦衣卫彻查。绝不因为这种小事,给殿下添麻烦!”
李承泽摆了摆手。“不必了,既然他们被革了职,那便省得本王再去别处找人。”
“江南这一仗打完,江宁府上下空出多少位置,你心里清楚。”
“三司六曹,州县各衙门,这些吃拿卡要的蛀虫全被咱们抓离开,外头那帮造反的百户校尉也要全掉脑袋。”
“你本家那些丢了官职的族人,只要底子干净,没干过伤天害理的勾当,等他们到了江宁,那些空出来的实权差事,就让他们直接补上去。”
这话一出,后堂内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王丰飘猛地抬起头,那颗光头上全是错愕。
他原以为李承泽最多给几句安抚,给点银子打发了事。
没想到李承泽竟然要把江南空出来的实权官职,直接分给他王家的族人!
江南富庶天下皆知,是天下要地,江宁府的官,可没那么好当,地位都比其他地方的高一级!
这哪里是遭了难?这分明是因祸得福,一步登天!
王丰飘身子发颤,重重将头磕在地上。“殿下天恩!微臣替全族老小,谢过殿下的大恩大德,微臣琅琊王氏支脉一族,往后愿为殿下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李承泽面色平淡,语气慢了下来。“先别急着谢恩,本王把位置给你们,是你们因本王而丢了差事,本王向来讲究赏罚分明,绝不亏待自己人。”
“但丑话本王必须说在前头。”李承泽收敛了笑意,视线落在王丰飘光溜溜的脑袋上。“本王手底下不养闲人,更不养作威作福的官老爷。”
“江南的差事,往后全按实效来算。”
“收了多少田赋,修了多少水利,断了多少积案,治下百姓填饱了几个肚子,全都要白纸黑字记在功劳簿上。”
“做成了,是本分,做不成,那就是能者居之。”
“如果谁要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甚至敢伸手贪墨银子、盘剥百姓,那就休怪本王翻脸无情。”
“到时候摘乌纱帽是轻的,荒山上的锄头,或者刑场上的铡刀,本王随时给他们备着。”
“能者上,庸者下,混吃等死的人,本王一个都不留。”
王丰飘听得心头一紧,额头贴着地面,大声回应。“殿下放心!微臣省得轻重,要是族里那帮兔崽子敢砸殿下的台子,不用殿下动手,微臣亲自拿刀剁了他们的手爪子!”
王丰飘抬头。“殿下,微臣有个想法。”
“说。”李承泽点头。
王丰飘立刻将他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这帮族人平日里在北方当惯了甩手掌柜,没吃过什么苦头。”
“微臣觉得,等他们到了江宁城,先别忙着给他们穿官袍。”
“直接把他们全送到太子殿下办的农家学院去!”
“让他们跟着那些寒门学子一起,下田插秧,挑土修堤,回作坊学织布打铁!”
“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同吃同住两个月,让他们用手掌心磨出几层老茧,真正尝尝苦日子是什么滋味!”
“唯有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有多难熬,他们往后坐堂审案、征粮收税的时候,心肠才不敢黑,手脚才不敢乱伸!”
小光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整张脸全垮了下来。
他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惊呼。“啊?”
王丰飘一听这动静,抬手就是一记大嘴巴子抽在小光头的后脑勺上。
啪!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小光头被打得身子一晃。
“啊什么啊?”王丰飘瞪圆了眼睛,吐沫星子喷了儿子一脸。
小光头捂着通红的后脑勺。“爹,他们去受罪,那我呢……”
“你也要去!”
小光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啊?我也去?!”
啪!
又是一声脆响,王丰飘反手又抽在刚才那个位置上。“啊你娘个头!”“让你去是你的造化!是殿下给你的恩典,你还敢在老子面前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