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门内。

空气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

通往大堂的长廊上,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哒,哒,哒。

李承泽一身大红蟒袍,腰系玉带,手里单手提着那杆沉重无比的方天画戟,大步流星跨向前院。

那杆沉铁大戟足有几百斤重,需要两个大男人才能提得动,在他手里却轻得像是随手折下来的芦苇秆子。

戟尖拖在青石板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偶尔擦出几朵刺目的火花。

王丰飘躬着腰,小跑着跟在李承泽后头,那颗溜光水滑的光头上满是冷汗,袍子下摆都被汗水浸透了半截。

穿过垂花门,视野豁然开朗。

府衙前院的开阔空地上,此刻早就排满了阵型。

站在最前排的,是整整两百名北地精锐锦衣卫。

这帮汉子全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死死扣着一人多高的生铁大橹盾,盾牌与盾牌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筑成了一道沉重厚实的铁墙。

铁盾后头,一柄柄雪亮的绣春刀和长枪斜斜伸出,寒气逼人。

而在锦衣卫的后方,则是江宁府衙本地的差役和府兵。

这群人平日里也就是抓抓小偷、收收市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听着外面五千大军的叫骂声,这些府兵一个个两腿打颤,手里的水火棍和腰刀哆嗦个不停,脸色白得像抹了石灰。

就在李承泽踏入前院的瞬间。

门外周文昌和那千户的叫喊声,正好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王丰飘!你亲儿子的命就在这!”

“把李承泽押出来,免死记功!”

这两嗓子钻进院子,前院里所有人的动作猛地一顿。

唰!

两百名锦衣卫老兵齐刷刷转过脖子。

那些原本吓得半死的本地府兵,也跟着把视线挪了过来。

几百双眼睛,整整齐齐地落在了王丰飘的脸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颗在晨光底下格外亮堂的大光头上。

王丰飘脚底下一滑,险些当场摔个跟头,他脖子猛地一缩,只觉得四面八方刺过来的打量,比外头大军的刀子还要扎人。

前排几个平日里相熟的锦衣卫千户,手掌已经悄悄搭在了刀柄上,看王丰飘的表情格外古怪。

虽然他们名义上是王丰飘的下属,王丰飘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实际上,他们真正诚服的人,是靖安王,不是他王丰飘,谁敢对靖安王动手,那不管是谁,就算是皇帝都敢挥刀而上。

王丰飘脑门上的汗水唰的一下就顺着眉毛淌了下来,他慌忙抬起两只手,拼命在身前摆动,急得嗓子都变了调。“哎哎哎!各位兄弟,你们别这么瞅着我啊!”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王丰飘是那种卖主求荣的王八蛋吗?”王丰飘两只手在自己胸口拍得砰砰作响。“别说我儿子在他们手里!”

“就算是我亲爹从坟里爬出来,被他们架在火上烤,我也绝对不敢背叛殿下啊!”

前面的锦衣卫将士听了这话,手虽然没离开刀柄,但脸上的警惕稍微松了一分。

李承泽停下脚步,转过头瞧了一眼王丰飘。

王丰飘迎上李承泽的面孔,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噗通一声半跪在地上,举起三根手指头,扯着破锣嗓子赌咒发誓。

“殿下!微臣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微臣要是动了半点歪心思,叫微臣出门被雷劈,全家死绝,断子绝孙!”

“就算微臣自己落在那帮乱臣贼子手里,被他们大卸八块,碎尸万段,微臣也绝不可能吐出半个对殿下不利的字!”

李承泽看着他那副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滑稽模样,神情很是平淡。“行了,屁大点事,瞧你吓的。”

李承泽甩了甩手中的大戟,淡淡说了一句。“反正你真想背叛,也没关系,把本王绑出去换你儿子,本王其实不在乎。”

这话一出,王丰飘整张脸瞬间由白转青,头皮麻得像有几万只蚂蚁在上面爬。

李承泽不在乎?

他敢绑吗?

借他一万个狗胆他也不敢动这个念头!

王丰飘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脑子飞速转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站在李承泽的对面,那还不如现在就拔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来得痛快!

当初在京城下,金庭几万凶悍至极的骑兵,铺天盖地,足以让江山易主的大军。

结果呢?

眼前这位爷单枪匹马,硬生生把草原蛮子的军阵凿了个对穿,杀得血流成河,生生把金庭可汗像条死狗一样生擒!

几万蛮子都拦不住的主儿,外面那五千江宁军算个屁?

要是真敢对李承泽拔刀,谁能承受被这位爷盯上的恐怖压力?

怕是刀还没递出去,自己连带着身子就已经被方天画戟劈成两半了!

“殿下!您别下微臣了!”王丰飘哭丧着脸,连连磕头。“微臣是真不敢,微臣这条狗命,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死人!”

李承泽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闭锁的大门。“行了行了,起来吧。”

李承泽语气随和地开口。“本王会尽量帮你把儿子救出来的。”

王丰飘整个人僵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李承泽根本不会在乎一个小崽子的死活,甚至可能为了大局直接牺牲掉人质。

没想到李承泽居然随口给了这么一句承诺。

王丰飘心头猛地一震,酸楚与感激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他不再是半跪,而是结结实实双膝着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谢殿下恩典,微臣做牛做马,万死难报殿下大恩!”

李承泽没有再看他,单手提着大戟,大步走到重甲盾阵后方。

他抬起手,戟尖指向那两扇厚重的府衙大门,吐出两个字。“开门。”

守在门后的两个锦衣卫愣了愣。“殿下,开门?”

“本王说,开门。”李承泽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两个锦衣卫不再犹豫,立刻上前,抓住了粗大的门栓。

此时,府衙朱红大门外头。

叫门的千户喊得嗓子快冒烟了,见里面半天没有动静,顿时失去了耐心。

赵勇提着长柄大斧走上前来,满脸凶煞,吐了口浓痰。“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勇转过头,冲着后头黑压压的大军一挥手。“撞木准备!”

“弓箭手压上去!”

“最后给你们十个数,再不开门,老子直接强攻,把你们剁成烂泥!”

几十名江宁军士卒抬着粗壮的攻城圆木,快步朝石阶逼近,杀气腾腾。

整条街道上的喧嚣声达到了顶峰。

就在叫门千户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达强攻号令的刹那~~~

嘎吱!

紧接着,木门栓被提起。

在无数双充血眼睛的注视下,两扇朱漆大门,毫无预兆地,向着两侧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