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平的李云龙,听取了刘光安的汇报,已经大致知道了整个事情的过程以及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他坐在石景山民兵师部那间灰砖平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冀省地图,手里攥着根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刘光安坐在对面,腰杆挺得笔直,把刘河中的判断、许家信的态度、以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动作,一条一条说清楚了。

李云龙听完,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他憋屈。

这种憋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李云龙,堂堂中将副司令员,当年在闽省指挥千军万马,金门炮战打出了威风,梁山特战旅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现在呢?窝在石景山,当个民兵师的师长。

手下是有二十五个团,可那是民兵。

平时训练、巡逻、站岗,跟正规野战军完全是两码事。

孔捷那二愣子,在东北干得好好的,现在是沈阳军区副司令。

丁伟那狗日的,更气人,跑去了国防科委,成了战略部队的副司令,走路都带风。

三个人当年在晋西北并称铁三角,现在呢?

自己成了最差的那个。

二十多年前,在晋西北,他李云龙是团长,丁伟是新一团团长,孔捷是独立团团长。

后来打淮海,渡江...........他李云龙一路升到代理军长、军长。

丁伟去了四野,孔捷也去了四野。

再后来授衔,大家都是少将,后来都升了中将。

那时候谁也不比谁差。

可这些年,丁伟娶了聂主任的侄女,摇身一变成了国防科委的红人。

孔捷在东北稳扎稳打,靠着老部队的底子,步步高升。

自己呢?

因为田雨家的事,因为李云龙那张嘴,因为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被下放到石景山,一待就是好几年。

但他也明白,这是刘麻袋的意思。

刘麻袋让他待着,让他等,等一个机会。

他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其实清楚。

最爱自己的首长走了,赵刚在西北,刘麻袋在滇省,他李云龙不能乱动。

他一动,就是给人送把柄。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对面的刘光安。

这小子,当年是他从闽省带到部队的新兵。

那时候刘光安才十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段鹏都嫌他不够格进梁山。

是他李云龙拍了板,说“刘麻袋的侄孙,差不了”。

后来刘光安在梁山练出来了,金门炮战立了一等功,一步步干到团长、旅长。

现在是正师级,带着梁山特战旅,全军独一份。

李云龙站起身,走到刘光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感慨起来: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他娘的,我老李现在就差一个机会。那个刘麻袋偏说要让我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让我一飞冲天的机会。

老子都六十多岁了,再等黄花菜都他娘的凉了。”

刘光安没接话。

他接到的命令就是过来通知老军长,现在通知到了,也就可以走了。

他站起来,朝李云龙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

刘光安推门出去了。

从石景山出来,刘光安直接回了四合院。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前院的阎阜贵正蹲在门墩上,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半碗棒子面粥,喝得很慢。

他看见刘光安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哟,光安回来了?吃饭没?”

刘光安点了点头:“阎大爷,吃了。”

阎阜贵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大伯在后院呢,念中和明中都在。”

刘光安穿过中院,往月亮门走。经过中院的时候,易中海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易自卫的声音,像是在念课本。

他没停步,继续往后院走。

后院堂屋里,刘海中正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在修一个旧手电筒。

张秀娟在厨房里收拾,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刘念中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衣裳。

刘明中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堆破铜烂铁,正拿块磁铁在上面划来划去。

刘光安走进来,先喊了一声“大伯”。

刘海中抬起头,脸上的笑炸开了,跟放了朵烟花似的:

“哎呀,光安回来了!快坐快坐,吃饭没?秀娟,给光安盛碗饭!”

刘光安摆了摆手:“大伯,吃了。”

刘念中放下针线,站起来喊了声“光安”。

刘明中从院子里蹿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磁铁,眼睛亮晶晶的:“光安!你回来啦!我跟你说,我最近学了好多东西!你知道密位怎么算吗?你知道跳眼法吗?我认识一个老炮兵,他教我的!”

刘光安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刘明中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光安,你跟四叔叔说说打仗的事呗。

你在梁山那么多年,肯定打过不少仗。金门那回,你是怎么摸上去的?

还有对印自卫反击,你们特战旅是不是渗透到他们后方了?

你跟我说说,我不告诉别人。”

刘光安在桌边坐下,看着刘明中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想了想,开口了:“明中叔,打仗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以为打仗就是冲上去开枪?不是。

打仗是你死我活,是今天还跟你一个锅里吃饭的人,明天就没了。

我在梁山这些年,送走了不少战友。

有的死在南边,有的死在北边。

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

刘光安见刘明中没说话,他继续说:“三爷爷不会希望再有儿子去当兵了。

他已经给国家献出来两个儿子了。

其余的孩子,三爷爷希望你们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好好过日子。”

刘明中听完,撇了撇嘴:“我爸反对的事,我偏要试试。”

刘光安没再劝。他知道这位四叔叔的性格,要说刘光安跟三爷爷的孩子里谁最亲近,那肯定是四叔了,毕竟他在川省待了几年时间嘛。

在四合院待了一天,刘光安又见到了易自卫。

易自卫十五岁了,个子蹿了一截,但还是瘦,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单薄。

他站在中院井台边上,手里攥着课本,看见刘光安,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光安哥”。

刘光安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想起易自卫的父亲,那个在自卫反击战中牺牲的突击队员。

那人是梁山特战旅的兵,姓易,刘光安记得他的名字,也记得他牺牲时的样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自卫,这是战友们凑的。你拿着。”

易自卫愣了一下,没接。

刘光安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你爸是我们的战友,他的儿子就是我们的侄子。

这钱不多,是大家的心意。你拿着交学费,买书,买本子。以后有什么困难,写信给我。”

易自卫攥着信封,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谢谢安哥哥。”

高翠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动。

刘光安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数日后,正在北平参加劳动的李云龙,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晃动。

那天上午,李云龙正带着民兵师在石景山厂区外面搞拉练。

他站在一个土坡上,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冲着底下那些民兵喊话。那些民兵大多是各厂抽调来的年轻工人,还有一部分是退伍老兵。李云龙嗓门大,一嗓子吼出去,能把人震得耳朵嗡嗡响。

喊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脚底下不对劲。

先是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个巨大的发动机在地底下启动。

然后土坡上的碎石子开始跳动,一颗一颗从地面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他手里的铁皮喇叭晃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旁边的参谋扶了他一把:“师长,地动了。”

李云龙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裂缝从土坡边缘往厂区方向延伸,细如蛛网,但能看见。

远处的高炉烟囱在微微摇晃,烟囱顶上的白烟被晃得歪向一边。

厂房上的铁皮屋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踩。

拉练的民兵队伍乱了,有人蹲下来抱住脑袋,有人往空地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李云龙抓起铁皮喇叭,声音比刚才还大:“都别动!原地蹲下!别往厂房那边跑!”

喊完了,他转过身,朝厂区方向看。

石景山的应急响应比他想得快。

不到一分钟,保卫处的警报就响了。

那种刺耳的、一声接一声的警报声,在厂区上空回荡。

各分厂的广播同时开始喊话,让工人往空旷地带撤离。

民兵师的值班部队已经出动了,戴着红袖章的保卫处干事在路口指挥交通,把工人往安全区域引导。

李云龙站在土坡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石景山这套应急机制,是赵刚和刘国清当年定下来的。

保卫处归李云龙管,但应急预案是赵刚在的时候制定的。

各分厂的疏散路线、集合点、物资调配,全都提前规划好了。

平时每季度搞一次演练,工人虽然骂骂咧咧,但真到用的时候,动作比谁都快。

李云龙从土坡上下来,大步往师部走。走到半路,碰见了赵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