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刘国清带着刘明中,以及负责接车干部工人们,抵达了火车站,这是接送三线建设的专列,车子从石景山直接发出,直接抵达川渝地区。
渝市的工厂接走了一批,剩下的就是川省的!
车上下来拥挤的人群,由于三线建设经历过冲击后,现在采用军事管理的模式,绝大多数干都穿65式军装,包括刘国清也同样如此。
他站在那儿跟旁边几个攀钢来的工程师交代了几句交接的事,目光穿过那些扛着行李、神色疲惫的工人队伍,远远落在了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上。
那身影正蹲在车厢门口,冲车厢里招了招手,随后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姑娘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脑袋,手扶着车门框,小心翼翼地往下跳。
姑娘后面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步子迈得四平八稳,不急不慢的。
刘国清看着那姑娘跳下来落地时歪了一下,被旁边一只粗壮的手一把扶住。
那手的主人弯着腰,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从姑娘的干干净净的模样,就知道,她被这个大哥照顾的非常好,而且非常的细心!!
何大清站在刘国清旁边,这老头比几年前更瘦了,颧骨凸出来,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还是直的,站在月台上像个站岗的哨兵。
白寡妇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蓝布包袱,包袱角已经被攥出了褶皱,眼睛一直盯着车厢门口的方向,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抿着。
人群那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钳工啊,首钢系的钳工,全部来我这里集合!”
易中海站在两节车厢之间的空地上,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正在清点人数。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石景山的厂徽,下巴微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那神态跟当年在四合院里端着茶杯调解邻里纠纷时如出一辙。
他身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都是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汉子,有人手里拎着工具箱,有人肩上扛着铺盖卷,有人蹲在地上抽烟。
易中海扫了他们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半度:“我现在要跟你们讲清楚,我们代表的是石景山,到了攀钢,一切要遵守攀钢的规定。虽然大差不差,但抛开事实不谈,有些情况跟我们京城是不一样的,大家到了地方要多看、多听、少说,技术上的事你们信我,生活上的事你们也信我。”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十几张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还有,到了厂里不要跟当地的工人提我们过去的级别。你们现在就是援建工人,别拿过去的事说事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验证过的从容,他援越的时间好最久的!!
何大清已经等不及了。
他看见刘海中把刘念中从车厢门口接下来,又看见广中背着包跟在后面跳下车,脚底板像装了弹簧,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白寡妇一眼。
白寡妇朝他点了点头,他才撒开步子,快步穿过人群,跑到刘海中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热:
“老刘!老刘!我的个乖乖!你可算来了!”
刘海中被他攥着胳膊,胖脸上先是愣了一拍,然后嘴咧开了,笑得眼角褶子堆了好几层:“哎呀老何!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回京了呢!”
何大清松开他的胳膊,又转过头朝白寡妇招手:“秀英!秀英快来!老刘来了!”
白寡妇拎着包袱小跑过来,三个人站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笑,笑着笑着何大清的眼眶就红了。
他这人,在四九城天桥上混过,在保定厂里窝过,在川省的风沙里跑了几个月,什么场面都见过,但看见老邻居站在面前的时候,那点硬撑了多年的东西还是塌了一块。
他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他娘的”,又笑了。
易中海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小本子,上面的钳工名单刚点完,他插着兜走过来,站在刘海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了一声:“老何,你又胖了。”
三个老邻居站在月台上,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精干,互相打量着,谁也不急着走。
何大清想起那年送血书回来,要不是易中海刘海中接应,他这身骨头怕是早就交代在路上了。
他看了看易中海,又看了看刘海中,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没说出来。
刘明中已经跑过去了。
他撒开腿穿过人群,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那些扛着行李的工人之间挤来挤去,跑到刘海中面前的时候收不住脚,差点撞在他肚子上。
他仰着脸喊了一声“大哥”,声音又脆又亮,然后转头看向站在刘海中身后的刘念中和刘广中。
刘广中少年老成的摆摆手,“明中长高了。”
刘念中正撅着嘴,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那表情跟她妈生气时一模一样。
她看见刘明中跑过来,把脸扭到一边,哼了一声:“哼,傲娇鬼,不辞而别,一走就好几年,我不理你,不要想我叫你哥哥。不叫!”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被宠惯了之后才有底气。
刘明中站在她面前,嘿嘿笑着也不辩解,就那么看着她。
刘广中站在旁边,伸手拍了拍刘明中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老成持重:“哈哈哈,你个臭小子,胆子贼大,偷偷跑走那天,念中哭了好几天哦。你也不给我们写封信,你在芙蓉市过得好不好?”
刘明中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不好意思:“过得挺好的。妈给我做了新衣裳,何伯伯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刘念中听见这话,偷偷把脸转回来,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去了,但嘴角已经不那么紧了。
那边刘海中已经大包小包地走过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个帆布包,左手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两条烟,右手还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角磕在月台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走到刘国清面前,把行李往地上一放,人还没站稳,膝盖先弯了,整个人矮下去,扑通一声跪在水泥月台上,脑袋往下一低,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像排练过。
月台上路过的人有人停下来看了两眼,刘国清被他这阵仗整得头皮一紧,往前跨了一步弯腰去拽他的胳膊:“啧,我说你丫的,搞得我好像死了一样,咋回事?有什么不能好好讲?”
他拽了一下,刘海中没起来,他又拽了一下,这回用了劲,才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刘海中站起身,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也没拍,只是抹了抹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哽:
“我……我就是激动啊,三叔,可想死我了,我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么个机会,我,我是担心你。”
刘国清看着他那张胖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泪痕,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念中和广中,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他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好了好了,回家吧。”
刘海中点了点头,又吸了吸鼻子,转身招呼念中和广中跟上,自己弯腰去拎那堆行李。
何大清和易中海一左一右走过去,一个接过他手里的网兜,一个拎起那个行李箱,嘴里念叨着
“行了行了别自己扛了”
三个人并排往出站口走,背影挤在一起。
刘国清落在后面,蹲下身,朝站在那儿还没动的刘念中招了招手:“回不回家啊?”
刘念中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还撅着嘴,但目光已经忍不住往刘国清这边瞟了。
她听见这句话,又看了看站在刘国清脚边正冲她咧嘴笑的刘明中,嘴一瘪,终于憋不住了,迈开小腿跑过来,一头扎进刘国清怀里,两只小手揪着他胸前的衣服,声音闷在布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埋怨和亲昵:
“爸爸,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刘国清把她捞起来,往脖子上一架,她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了两声,低头揪了揪他的头发,又转头朝刘明中做了个鬼脸。
刘明中站在旁边,仰着脸看她,也不恼,只是笑。
刘广中走过去,在刘明中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走了,别站着了。”
几辆吉普车停在出站口外面。
何大清和白寡妇上了第二辆,易中海带着几个钳工组长挤在第三辆里,刘海中带着念中和广中上了刘国清那辆车。
车子发动,穿过蓉市灰扑扑的街道,往永兴巷开。
刘海中坐在后座,左右两边各坐一个弟弟妹妹,他身子胖,把座位占了大半,念中挤在他左边,广中挤在他右边,三个人挤成一团。
他低头看了看念中,又看了看广中,嘴角一直翘着,心里的念头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三叔看起来瘦了,但精神还行,比我想象的好。三婶在132厂上班,听说干得不错。明中那小子长高了,胆子更大了,但眼神正,没长歪。
三叔让我来,是信任我,觉得我能把这事儿办好。我在京城这些年,没白待。
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这个长房长子当得有模有样吧?
而且,我很有信心,争取到今年的劳动模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