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问题搁了十年。
大炎都中心广场的投影塔上,倒计时只剩最后一格。
塔身四面同时亮着发射场画面。
银白飞船在高架上,尾部散热翼展开,蓝色冷却雾沿着支架往下流。
陆焱站在最高执政官办公室里,桌面铺满轨道图。
窗外没有煤烟。
清洁能源管道从地下接入每一栋楼的屋脊。
有轨飞车贴着空中轨道滑过,车厢里坐着狐族,狼族,豺狼人,熊族,种族不一样,胸口的徽章一样。
门开了。
十七号拎着一叠金属简报进来,工程制服的袖口还沾着机油。
“轨道碎片带参数出来了。”
陆焱接过最上面一页。
“厚度?”
十七号把三张合金页推到桌面中央。
“旧世界卫星群和报废航天器残骸集中在二百三十到二百八十公里高度,平均密度比预估高三成。”
陆焱翻到风险页。
“飞船外壳?”
“按原方案穿越,解体风险百分之四十七。”
纸页边缘被陆焱用笔圈出一道黑线。
“灰背呢?”
“材料实验室,主线圈预留槽在昨晚完成,他还在测偏导模块。”
“叫他上来。”
灰背来的时候安全靴边缘带着热处理车间的焦痕,手套没摘,烫疤压在简报页上,留下几道灰印。
陆焱把风险页转给他。
“这个浓度磁场能推开多少?”
灰背扫了两行数据,直接抽走桌上的笔,在空白处画出船头线圈。
“主线圈能扛,问题在副线圈,左翼和尾段的偏导角要改,要不然大块残骸贴边过来的时候磁网会塌一角。”
十七号看向投影塔方向。
“还有十九个小时。”
“安装位早留了。”
灰背把图纸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
“我叫材料组,焊接组,外壳组全上,点火前能封口。”
十七号看着门合上。
“他四十年了,还是这套脾气。”
陆焱把风险页翻过去。
“炉子塌过一次后,他没再让同一种裂缝出现第二回。”
十七号从简报底下抽出一张老照片。
合金底片上,一座土炉塌了半边,照片里的人站在煤灰和冻泥中间,身上没有一块干净地方,脚边放着第一团海绵铁。
“当年第一号高炉。”
“您说,从一筐矿石变成一筐铁器,就从那里开始。”
陆焱把照片翻面。
背面刻着一行旧字,炎城第一炉铁,失败半炉,得铁一团。
“明天那艘船飞出去,算从哪里开始?”十七号问。
陆焱没有立刻答。
广场上的倒计时灯又灭了一格,红光从窗面扫过去。
“阿苓的档案册呢?”
“她带去广场了,说最后一条要在全城人面前刻。”
“那就让她等到飞船回信。”
傍晚,广场人已经站满。
孩子骑在大人肩上,老人扶着栏杆,更多人挤在投影塔下,抬头看发射场的实时画面。
屏幕里,灰背带着工程队吊在飞船船头外侧,主线圈沿着外壳一圈圈扣紧,焊光贴着银白装甲游走,每焊完一段,材料组就把烧蚀板推上去封层。
陆焱走上高台。
白月在他左侧停下,第三代机械臂藏在银白礼服袖中,关节没有蒸汽声,只有护腕上的旧军徽在灯下反了一点光。
长齿站在右侧,方锤换成了仪仗锤,锤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他身后四排仪仗兵各族混编,靴跟贴着地面。
阿苓坐在最后一排,金属档案册摊开。
倒计时归零。
发射架底部喷出幽蓝火焰。
地面先传来低频震动,高台的杯水泛起细纹。
接着声浪从发射场方向滚到广场,旗杆开始摇,投影塔画面晃了两下。
银白飞船脱离支架。
尾焰照亮半座大炎都,船体一路上升,穿过云层,留下发亮的白轨。
广场静了半拍。
呼喊声随后涌起。
有人喊城主,有人喊大炎,还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他们看那道正在升高的光。
长齿摘下礼帽,仪仗锤夹在腋下,右手举到额前。
四排仪仗兵跟着行礼。
广场上,一片片手臂抬向天空,狐族,狼族,豺狼人,熊族,翼族,所有人的影子被尾焰拉长,交在一起。
高台上的接收器亮起。
飞船指挥舱的声音传出。
“进入碎片带外缘,四十秒后接触密集区。”
投影屏幕切换到外壳视角。
船头主线圈亮起蓝色光环,副线圈顺着两翼和尾段依次接入,轨道里漂浮的金属残骸被磁斥力推开,碎片从船身两侧滑过。
“二十秒。”
一块旧卫星残骸从黑暗里翻出来,体积超过一栋楼。
它贴着左翼方向冲来,磁网左侧节点当场跳红。
飞船画面乱成雪点。
广场上的呼声断了。
十七号一步上前,抓起高台通讯器。
“左翼三号节点切备用线。”
通讯器里全是电流声。
灰背的声音从发射场工程频道插.入,夹着喘声。
“备用线圈接上了,别让他们关主磁场,烧蚀板掉一层也得顶过去。”
投影屏幕恢复半面。
左翼外壳有一片装甲被残骸擦掉,红色热痕沿着边缘蔓延。
下一瞬备用线圈亮起,蓝色磁网重新闭合,把那块旧卫星残骸推向侧后方。
它擦着尾段飞过,带走几片外壳碎屑。
飞船没有偏航。
“十秒。”
阿苓的笔尖落到金属页边,又抬起来。
白月的机械手贴上高台护栏,金属护栏被按出浅浅凹痕。
接收器里传来新的回报。
“密集区穿越完成。”
“进入自由巡航轨道。”
“星系坐标图生成中。”
投影塔的画面展开。
黑色太空中,恒星光点排成旋臂,行星标记一个接一个亮起,每个编号后面都拖出长长的数据串。
广场上所有人都抬着头。
星光落在他们的徽章上,阿苓低头刻字。
“大炎历四十五年,我们走出了摇篮。”
长齿看了看天上的星图,把礼帽重新扣回怀里。
陆焱站在高台前排,衣摆被夜风掀起,星图上的光点一颗颗往外延伸,到了边缘,仍有新的编号跳出来。
白月走到他身边,机械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想什么?”
陆焱看着那张图。
“想起你很早以前说过一句话。”
白月侧过身。
“哪一句?”
“你在雪地里捡到我,背着我往山洞走,你说,活着就好。”
白月望向投影塔。
她右侧旧伤边缘被星光照亮,银色护片上刻着的大炎军徽藏进发丝里。
“我记得。”她说,“你那时候全身都是血,身上快没热气了。”
“现在呢?”
高台下,人群仍在欢呼,飞船回传的星图铺满夜空,轨道标记从母星一路伸向更远处。
过了片刻,她抬起左手,指向最亮的那片星群。
“现在你要带我们去那些星星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