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很快到达负二,秦鸣春朝车旁走,习惯性复盘倪红安的不对劲。

  比如,前几天茶水间偶遇。

  秦鸣春端着杯子,以前倪红安绝对会主动搭话,问好或者帮忙倒水。

  但现在,她明明看见他,硬装低头洗杯子,非得等他走掉才抬头。

  比如,最近的工作群状态。

  他在群里单独@倪红安:【联名品宣定版发我。】

  以前,她绝对秒回“收到!”,甚至还会心血来潮配个表情包,真人gif的那种。

  但现在,一句干巴巴“收到”,没有表情,没有标点符号,更没有表情包。

  “……”

  再加上刚刚她不留余地的婉拒约饭,桩桩件件串联。

  秦鸣春断定:倪红安,在刻意疏远他。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

  秦鸣春坐进车里,一肚子疑惑久久不散,他摩挲下巴转头吩咐:“小章你先上去,叫阿进开车。”

  “好的,秦总。”小章忙下车打电话,恋恋不舍扫过车头的欢庆女神,满心遗憾。

  秦总的心思真难猜。

  还想着今天能开个洋荤呢。

  不到两分钟,陈进一路小跑赶来。

  无缘无故多个专职司机,他以为要失宠了,如今见秦鸣春依旧点名用他,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麻溜调整导航。

  外头下雨了,出车巷口比平时堵,前头排了几辆车,库里南雨刮有节奏地摆动。

  车里。

  秦鸣春忽然开口,“阿进,你有没有觉得……倪红安最近不太对劲?”

  我靠。

  陈进瞄一眼后视镜,“你可算是发现了!”

  还以为他秦而慷永远自信呢。

  “什么意思?”秦鸣春眉峰微挑。

  陈进:“倪总以前多活泼,逮谁怼谁,瞧现在公事公办,跟被夺舍似的。”

  “倪总”是三哥叫的,哪怕清楚是为了给倪红安撑腰,他跟着叫,主要是表明态度。

  没准儿那以后就是三嫂呢。

  反正,比起安科生物的千金,他觉得还是倪红安好。

  “……”秦鸣春沉默。

  陈进从后视镜看他,试探补充问:“你惹她了?”

  爱情是盲目的,三哥都学会自我反省了。

  闻言,秦鸣春蹙眉认真回忆,声里充满罕见的不安,“没有。”

  未几,他一顿,“……我不知道。”

  觉察到倪红安突如其来的疏远,秦鸣春困惑不已,然后陷入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他深吁,缓缓呼出,扭脸看向窗外,心绪纷乱。

  -

  说时迟那时快。

  库里南一把方向拐上主路,华雅大厦裙楼的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跑着冲进雨雾。

  ——倪红安。

  秦鸣春眼睛一亮。

  下一刻。

  卡宴驾驶座下来个男人,快步绕过车头,替她拉开副驾车门,动作极其自然。

  是他。

  秦鸣春笑意骤然僵住,嗓子眼莫名扎扎的,不自觉低咳。

  潜台词是你怎么还不开车。

  “红灯。”陈进头皮发麻,小声解释。

  四十五秒煎熬,度秒如年。

  车内,空气急剧压缩,陈进把着方向盘快急死了,悄悄切到外循环,大气不敢出。

  “……”

  秦鸣春嘴角绷紧,面色铁青,双手时而攥拳,时而松开,心里堵得慌,不受控制盯着道沿的那台黑色卡宴。

  不想看,又忍不住。

  -

  雨丝细密,飘落卡宴的前风挡。

  韩池递给倪红安一盒麻酱凉皮,“你们大厦不让外车进,不然我就给你送地库去。”

  早上去城里见客户,路过这家老字号,想起倪红安爱吃,顺手稍了两盒,另一份让她带回家给姑妈尝尝。

  “下来走走蛮好,我坐一上午,屁股都扁了!”倪红安笑着接过餐盒。

  她额前缀满晶莹雨珠,毛茸茸的。

  韩池抽纸巾,温柔擦拭她发梢,“你这几天好像很累。”

  “工作有点烦,领导……太关注我了。”倪红安含糊带过。

  Crush面前,总不能提“老板喜欢我”。

  韩池不解:“那不是好事吗?”

  “你不懂,太关注反而很危险。”倪红安摇头,苏欣妍那日的敲打,她始终记着。

  “……”

  韩池没再追问,自然地伸手蹭净她嘴角的麻酱,“那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烦。”

  “好。”倪红安点点头。

  不知是麻酱红椒放多了,还是醋水调得辛辣,她鼻头呛呛的,眼眶隐隐发热。

  怕被韩池瞧见,只好把头埋在餐盒里。

  -

  前后不过十分钟,雨势渐大。

  倪红安吃完准备上楼,熟练拉开副驾手套箱,拿垃圾袋装好餐盒,绑了个蝴蝶结。

  她刚预备冲出去。

  “等等!披上这个。”韩池拉住她胳膊,长臂一伸捞起后排的外套,递来一件藏蓝色始祖鸟硬壳。

  他下雨不带伞。

  因为不管去哪里,都能直接开进地库。

  “……”

  倪红安想拒绝,又伸手接住。

  -

  最郁闷的是秦鸣春。

  商务饭局回来,午休时间,大开间黑灯,所有人各自找地方睡午觉,各种旮旯拐角,休息区沙发躺满,姿势千奇百怪。

  倪红安仰面靠在椅子上,背后垫着背睡枕,椅背搭的外套,宽大帽沿正好遮住她的上半张脸,睡得毫无防备。

  ……也不怕摔倒。

  秦鸣春着意左右打量几眼。

  他不知道以前品牌部有午休床。

  上回行政来整顿工位,一口气清走好多非办公类物品,其中就包括几个折叠床。

  缓步走近。

  秦鸣春一眼发现,她盖的外套是男款。

  ——那个卡宴男的?

  “……”秦鸣春如梦初醒。

  原来。

  倪红安态度突然转变,刻意疏远他,是因为她——喜欢了别人?

  一想到这个。

  秦鸣春整个人都不好了。

  酸涩,不甘,接连翻涌,占有欲被一把火点燃。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等下午上班,见倪红安在摸鱼,秦鸣春给她发消息:【以后中午想休息,可以来我办公室,密码你知道。】

  秒回。

  倪红安:【做梦上班算加班吗?】

  “……”

  秦鸣春眼前一黑。

  他看着聊天框,灵感乍现,一本正经敲字回她:【可以走审批(腮红微笑)】

  “……”倪红安无语。

  较劲是吧。

  一来一回势均力敌,倒把她搞得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

  秋雨淅淅沥沥,不知不觉一星期过去。

  这段时间,MeTime和昆仑的联名,秦鸣春确实给到倪红安最大权限。

  对内全流程统筹,对外对接昆仑饮料,大大小小的事务全由她牵头。

  倪红安白天参观工厂,对接经销商,晚上聚餐茶叙维护客情,像上了发条连轴转。

  秦鸣春也没闲着,代表华雅集团,动身前往东京出席行业峰会,谈合作,拿资源,铺人脉,行程也是满满当当。

  回程,去羽田机场的路上。

  秦鸣春心神不宁,淡淡问陈进,“东京地震了?”

  陈进惊呆了,“三哥你是太累没睡好,这几天全是会议活动应酬,铁人N项啊,等会上飞机就好好睡一觉。”

  “嗯……”秦鸣春压下莫名的躁动,没再多想。

  航班刚落地。

  秦鸣春和陈进刚下飞机,倪惠敏突然来电,语带焦急:“小倪病了。”

  “病了?”秦鸣春一紧。

  “啊……急性肠胃炎,弘济住院呢。”

  “床号发我。”秦鸣春安排司机直接去医院,随身行李都没放。

  周末,凤城环线到处堵车。

  开到医院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

  弘济医院,城西最大的老牌三甲,人多车挤,门口常年拥堵。

  大厅只有两部电梯。

  里外里至少围了三四十人,秦鸣春站在外圈,看一眼人群,毫不犹豫推开防火门。

  “我靠……”陈进哀嚎。

  消化内科病区在住院部二十三楼。

  -

  一鼓作气爬楼,再加上连日奔波,秦鸣春眉宇间隐有疲惫,却走得脚下生风。

  病房的门虚掩着。

  近乡情更怯,手刚搭上门把手,秦鸣春脚下一顿,下意识从门上的视窗往里看。

  玄关人影一闪而过。

  目光短接。

  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