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香江雨下个不停。
一家老字号冰室里吵闹得很,食客挤在卡座里大声吹水。
靠窗的角落座位上坐着两个男人。
左边的男人冒着青胡茬,脸色蜡黄。
他穿着牛仔外套,面前放着一盘快坨的干炒牛河。
这是吴宇森。
刚从弯弯回到香江,行李箱塞在桌子底下。
在嘉禾一直不受邹文怀重用,后来被发配去弯弯拍了几年电视剧。
坐在对面的青年身材干瘦。
这人戴着一副大黑框墨镜,穿着不合身的外套,面前放着一杯丝袜奶茶。
这是王家卫。
他刚被TVB赶出来,理由是写东西太慢,脑子有坑。
吴宇森翻看着手里的《天天日报》。
头版头条印着黑体大字。
《逃学威龙狂扫春季档,票房三千万!》
报纸下半版全是佳艺百货周边产品卖断货的报道。
吴宇森把报纸拍在桌上,出声叹气。
“世道变了。”
“以前在片场熬通宵,为了一个镜头打磨半个月。”
“现在王金那种几周拍完的无厘头,居然能卖三千万。”
吴宇森夹起牛河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王家卫推了推墨镜,开口说话。
“三千万只是一串数字。”
“在这座城市里,每天有一百万人走进戏院,九十九万人是为了逃避现实。”
“剩下的那一万人,是在黑暗中寻找自己。”
吴宇森抬头看王家卫,有些发懵。
“家卫,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出来,就别整这些虚的了。”
王家卫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吴宇森继续翻报纸,在夹缝里找招工信息。
“嘉禾现在是彻底半死不活了。”
“邹文怀把所有的钱都押给了许冠文,连曾支伟那几个老家伙都连夜跑路去了南洋。”
“现在回去找何冠昌,估计连门都进不去。”
吴宇森喝了口白开水。
王家卫看着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佳艺呢?”王家卫出声询问。
吴宇森连连摆手,脸皱在一起。
“佳艺现在兵强马壮,根本不缺人手。”
“林轩手底下养着徐客、杜琪峰、林领东这些猛人。”
“佳艺的门槛比港督府还高,咱们俩去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命。”
王家卫拿出一张纸巾擦着桌上的水渍。
“那金公主和双南呢?”
“没戏。”吴宇森撇嘴。
“雷觉坤和吴康民精明得很,这两家现在只管放电影,根本不掏钱搞制作。”
“他们全靠着佳艺的片源吃饭,躺着数钱就行了。”
吴宇森把报纸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视线停在一个豆腐块大小的广告上。
“国泰戏院,重金招募独立制片人、导演、编剧。”
“不论资历,只看剧本。”
“资金雄厚,待遇从优。”
吴宇森指着那条广告。
“国泰戏院前阵子到处收购旧戏院,看样子是想搞大动作。”
“陆明手里有东南亚金主的钱,现在肯定急需新片子撑场面。”
王家卫盯着那条广告看了一会。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虽然我们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
冰室老板拿着抹布走过来敲了敲桌子。
“两位,吃完没有?后面还有街坊等位置呢,赶紧结账。”
吴宇森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王家卫也从兜里翻出硬币,凑在一起放在桌上。
吴宇森提起脚下的行李箱。
“走!去国泰戏院总部碰碰运气!”
两人推开冰室的玻璃门走到街上。
吴宇森想拍一部真正的枪战片。
他不拍那种拿左轮手枪躲在木箱后面互射的烂片。
他要拍满天飞舞的白鸽,拍双枪火拼,拍男人的浪漫。
王家卫走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脑子里只有男女擦肩而过时的眼神交流。
两人上了开往新界的红色小巴。
新界国泰戏院总部。
陆明坐在办公桌后翻看营业报表,脸拉得老长。
一块钱的怀旧专场搞了快一个星期,上座率低得没眼看。
邵氏那些老风月片吸引不到年轻人。
全香江的钱都被佳艺百货和佳艺院线赚走了。
东南亚金主昨天刚打来长途电话催问。
助理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简历。
“陆总,外面有两个人来应聘导演和编剧。”
陆明把报表扔在桌上揉着额头。
“什么来头?”
“一个叫吴宇森,以前在嘉禾干过,后来去了弯弯,没拍出什么名堂。”
“另一个叫王家卫是个新人,以前在TVB写过几个本子,被辞退了。”
陆明摆手表示心烦。
“嘉禾的弃将和电视台的新人?”
“叫进来看看吧,现在实在缺人,死马当活马医。”
两人走进办公室。
陆明打量他们,目光停在戴着墨镜的王家卫身上。
“在屋里戴墨镜,眼睛有毛病?”陆明发问。
王家卫故作深沉。
“墨镜能帮我过滤掉这个世界上多余的色彩,让我看清本质。”
陆明被这句话噎住了。
吴宇森赶紧上前打圆场。
“陆总,他是个编剧,搞创作的,性格有点特别。”
“我以前在嘉禾跟过大制作,对片场那一套流程烂熟于心。”
陆明靠在椅子上打量吴宇森。
“国泰现在最缺的是能打票房的新片。”
“你们有什么好本子?”
吴宇森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大纲。
“陆总,我想拍一部警匪枪战片。”
“绝对跟现在市面上的那些粗制滥造不一样。”
“我要拍出男人的兄弟情义,要有双枪火拼,要有浪漫的动作设计。”
陆明翻了两页大纲觉得不行。
“警匪片?现在佳艺的杜琪峰正在搞《暗战风云》。”
“人家有刘得华和梁佳辉坐镇,全是大制作。”
“你们拿什么跟人家拼?”
吴宇森急着用双手比划。
“陆总,我的枪战绝对有视觉冲击力,子弹满天飞!”
没说话的王家卫开口接话。
“枪战只是一种外在的宣泄。”
陆明转头看这个戴墨镜的青年。
王家卫往前走了一步。
“其实我们要拍的不是警察和匪徒,是一群被时代抛弃的边缘人。”
“我们要拍出他们在雨夜里的呼吸声,拍出子弹穿过空气时的孤独。”
“每一个弹壳掉在地上,都是时间流逝的刻度。”
“每一个开枪的人,其实都在试图击中过去的自己。”
陆明有些听傻了。
他没听懂王家卫在说什么。
但这套说辞听起来高深莫测,透着点艺术气息。
许冠文那种社会讽刺喜剧也是走高级路线。
陆明暗自盘算,这种有深度的调子,说不定能踩下佳艺那些商业片。
在香江,越是让人听不懂的东西,越有人愿意掏钱买单。
“预算多少?”陆明认真问道。
“两百万港币!”吴宇森伸出两根手指。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保证把片子交出来。”
陆明心里盘算着,东南亚金主的钱还剩不少,两百万在承受范围内。
就算赔了就当交学费。
“好,这笔钱我投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必须五月份拍完不能耽误排片。”
吴宇森连连点头答应。
离开国泰总部大楼,吴宇森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王家卫。
“家卫,你刚才在里面瞎扯什么呼吸声和时间流逝?”
“剧本里哪有这些东西?”
王家卫看着街上的车流。
“这叫情绪价值包装。”
“如果不把两百万包装成一件艺术品,他凭什么掏钱?”
吴宇森挠了挠头发。
“那剧本到底怎么写?”
王家卫指着自己的脑袋。
“剧本全在这里,到了片场自然就有了。”
吴宇森看着王家卫,心里有些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