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舟收回目光,端起了面前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继续说了下去。
“从它消失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找它。”
“我翻遍了国内所有的剧组,看遍了所有新冒出头的年轻演员的录像带。”
“我就是在找一个突然开窍的人,在找一个能在镜头前拿出非人表现的疯子。”
季云舟放下杯子,目光锁定在了江夜的脸上。
“直到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的第一部戏。”
“《赤监》。”
江夜的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
《赤监》,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演的第一部戏,虽说是个配角,但那个阴鸷又卑微的太监赵贤,却是他正经出道的处女角色。
季云舟语速放慢了下来。
“隔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个叫赵贤的太监跪在泥水里舔鞋子的眼神。”
“我隔着那层玻璃,感觉到了我身上曾经存在过的熟悉的感觉。”
“正是系统的感觉。”
季云舟看着江夜,神色变得极度认真。
“后来我去查了你的档案。”
“一个被公司雪藏,毫无演技天赋,却拒绝了潜规则的练习生,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忽然间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教出了能让所有人痛哭的神级表演,还一次比一次活的时间长。”
“更关键的是,你突然大爆发的时间点,和我脑子里系统消失的时间点,分秒不差。”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就连外面的风声都在这股压迫之下渐渐止息。
所有的线索在江夜的脑海中串成了一条笔直的铁线,又弯曲成了一个圆环。
闭环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当初季云舟在飞游奖的后台第一次见到他时,眼神中就带着看透一切的深沉。
为什么季云舟会主动给他递名片,邀他来学院坐坐。
为什么在《末代王》之后,自己视力受损,季云舟会深夜赶往医院,专门送来一个适合盲人演的《暗音》。
为什么在顾晏的黑手伸向他时,神秘的编剧李火会突然现身帮助,而在李火的背后,站着的正是季云舟这间学院。
甚至连齐渊失踪后托付的血色U盘,那冥冥之中引向顾晏毁灭的死局,背后都有季云舟默许的影子。
这不仅是前辈对晚辈的提携,更是上一任宿主对下一任宿主的审视、庇护与偏爱。
江夜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嗓子干得不行。
“所以……”他颤声道,“你是觉得,我脑子里的系统,正是从你身上剥离下来的那个?”
季云舟点了点头。
“不错,可它在离开我之后,似乎变了。”
季云舟看着江夜消瘦的面庞。
“它留在我这里的时候,运行规则还算温和,只负责预演因果,除了需要背负灵魂撕裂的代价之外,生命方面倒是没有什么隐患。”
“但到了你身上之后,它应该是是换了一套底层的运行逻辑。”
江夜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说到更换逻辑,他倒是有一些猜测。
当年的季云舟,是功成名就的泰斗,生活安稳、心智健全。
而那时的他,却是一个身患绝症、欠下巨额违约金,躺在发霉地下室里,只剩下三天生命的绝望死囚。
系统从季云舟身上剥离之后,落在了他这个濒死之人的身上,根据他当时最强烈的求生欲望,强行重构了一层新的底层机制。
想活命,就必须演反派。
就必须要让观众产生极度的悲伤与心痛,然后用那些高维度的情绪共鸣值,来强行给自己续命。
他从一个辅助体验的“因果预演”,变成了一个悬在脖子上的“反派共情绞索”。
季云舟看着江夜沉默的脸,轻声说道。
“它根据你的濒死状态,彻底调整了机制,把你逼到了悬崖边上,让你不疯魔,就得死。”
江夜深吸了口气,体内的血液流动渐渐恢复了平稳,心中的戒备和敌意在这一刻也消退得一干二净。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面对多大的资本压迫,背后总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在替他顶着。
天宇娱乐的让步、主流奖项的护航、老戏骨们的包容,就连他体内系统的被动技能,在面对季云舟时都会彻底熄火。
因为系统根本不会对自己的“上一任宿主”产生任何应急警报。
就连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系统的异常,也可能就是因为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羁绊,或者见面过早,或者当时的自己权限过低。
在系统的底层数据里,面前的这个男人,本就是同源的造物者之一。
对方的位格本就比自己要高那么一级,但他们却从一开始,就是天生站在这同一片泥潭里的战友。
江夜靠回椅背,整个人松弛了下来,他拿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喝了个干净。
茶水入喉,带走了一肚子的燥热。
“你找了我这么久,也试探了我那么多次。”他放下杯子,看着季云舟,“现在找到了,你想从我这里拿回它吗?”
季云舟摇头笑了笑,笑得很轻松。
“拿不回来了……就算我想,它也未必想回来。”
他靠向椅背,舒展开双臂。
“跟你比,我已经老了,江夜。”
“二十年啊,我用它经历了十数个角色的生死,灵魂虽已完整,但精神却早已千疮百孔。”
“在它离开我的那一刻,我反倒是没有恐惧了,只觉得卸下重担了,我该放松了。”
“它留在我这里,只会慢慢腐烂。”季云舟指了指江夜的心口,“但在你的身上,它活过来了。”
“你比我更狠,你对自己更残忍,你把它用到了我都无法想象的境地。”
“你成了这些角色的招魂幡。”
江夜没有否认,这几年里,他确实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兵器,在戏里戏外反复淬火。
他沉默了下来,用了整整五分钟的时间,才把“两代宿主”的真相咽进了肚子里。
对面的季云舟没有催促,说完话之后,便重新给自己续上了一杯热茶,喝起了茶。
片刻后,江夜抬起头,打破了死寂。
“季院长,既然你也拥有过系统,那你肯定知道系统背后的这股力量到底想要什么。”
他直视着季云舟的眼睛。
“实不相瞒,它在面板深处曾经闪过一个词,高维观察者。”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