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显然是不高兴了。
“咱们侯府如今圣眷正浓,难道还需要靠这些小官撑着?我看你就是当家时间短,不知道京里勋贵往来的门道,这次宴席办得风光,以后咱们煜哥儿作为世子,在京里也能立住脚跟,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赴宴,谁还敢小看咱们侯府的继承人?”
眼看着婆媳二人的语气渐渐僵住,秦昭抬手轻轻按了按江莞莞的肩,转头看向老夫人,神色从容:“母亲,莞莞说的话,有她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分量:“这次我从北境回来,一路上看见不少官员借着军功的由头大摆宴席,收礼收到手软,御史台的折子都递到陛下案前好几本了。
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办三日宴席,山珍海味流水似的摆,不出三日,弹劾我秦昭恃功自傲、铺张奢靡的折子,就能把御书房的桌子堆满。
到时候陛下就算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芥蒂,咱们侯府世代忠良,不能在这种小事上落了话柄。”
老夫人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一层,半晌才捻着菩提子叹了口气:
“我一个深宅里的老婆子,哪里懂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我就是想着,你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该风光风光,别委屈了自己。”
“儿子明白母亲的心意。”
秦昭笑了笑,语气放缓,“所以儿子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只要是和咱们侯府没有龌龊、平日里也没在背后使过绊子的同僚,不管品级高低,都可以递帖子请过来。
宴席不必用什么龙肝凤髓,就用寻常的家宴规格,四凉四热,两道汤,再加几样点心,酒水用府里自己酿的桂花酿,足够体面,又不奢侈。
宴席就摆在花园的开阔处,不分什么三六九等的席位,前线回来的将士坐首几桌,后勤的官员挨着坐,勋贵们的席位也穿插着安排,大家不分高低,只论这半年里为北境战事出过力的情分。”
江莞莞眼睛亮了亮,立刻接话:“侯爷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厨房按着寻常家宴的标准备菜,不用特意去采买那些珍稀食材,既省了银子,又不会落人口实。
帖子我亲自过目,凡是以前在朝堂上弹劾过侯爷通敌、断过后勤粮草的人,一律不请,也省得宴席上大家见面尴尬。”
老夫人看着夫妻俩一唱一和,忍不住笑着点了点秦昭的额头。
“你呀,刚回来就被你媳妇拐走了主意,罢了罢了,我老婆子不管了,你们小两口商量着来,只要别委屈了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行。”
三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咿呀声。
奶娘牵着裹着红锦小袄的阳阳的小手走了进来,两岁多的小娃娃看见秦昭,眼睛一下子亮了,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就往他那边扑,嘴里含糊地喊着:“爹……爹……”
秦昭快步上前把儿子抱进怀里,小娃娃的手抓着他铠甲上的甲片,咯咯地笑,口水蹭了他一袖子。
江莞莞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笑,心里却清楚,这场看似简单的凯旋宴,从来都不是吃几顿饭那么简单。
京里的水太深,明枪暗箭都藏在杯盏交错里。
她这个定北侯府的主母,这一次,得替秦昭把所有藏在暗处的刀,都挡在宴席之外。
从庆安堂出来,江莞莞陪着秦昭回了福熙堂,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廊下站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
左边的是兰姨娘,是秦珂的生母,也是当年老夫人买回来的,穿一身水红撒花的袄子,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牡丹,看见秦昭进来,立刻屈膝行礼,声音柔得像水。
“侯爷回来了,妾身给侯爷准备了参汤,温在小厨房里呢,这就给您端来。”
右边的是喜姨娘,是秦昭特意弄进府来的一名暗卫,抬了姨娘,只是为了让江莞莞这里再多一重保障。
喜姨娘穿一身柳绿的褙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也跟着行礼:“侯爷一路辛苦,妾身已经把正房的床铺好了,熏了您最喜欢的柏子香。”
这是话里有话,有事要单独禀报,而且最好还是要避开夫人。
秦昭抱着阳阳,神色淡淡的,只微微颔首:“知道了,都下去吧,我和夫人有话要说。”
两个姨娘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兰姨娘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甘,却还是福了福身,转身退了下去,走的时候特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一副委屈的模样。
喜姨娘倒是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只是单纯地希望侯爷能记得正事。
进了正房,秦昭把阳阳放到炕上,小娃娃立刻爬去抓炕桌上的一些小玩意儿,一脸高兴地玩起来。
江莞莞亲手给他脱下沾着尘土的锦袍,换上一身家常的布衫,才开口说道:“兰姨娘上个月私下把府里给下人的月钱扣了两成,拿去贴补她失散多年的族人,我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没发作她,只是私下警告了一次,她怕是心里记恨上我了。”
秦昭眉头皱起,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我出征前就跟你说过,内宅的事你全权做主,谁要是敢不守规矩,直接发落,不用看任何人的面子。这次凯旋宴,她怕是要借着机会做些小动作,你多留心些。”
江莞莞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我心里有数,她那点小心思,还翻不起什么大浪,就怕她背后有人撺掇,借着宴席的由头,给咱们侯府惹出麻烦来。”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丫鬟的通报,说兰姨娘身边的大丫鬟跪在院门口,说兰姨娘突然心口疼,疼得直打滚,求夫人过去看看。
秦昭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江莞莞抬手拦住他:“我去看看,你陪着阳阳玩会儿,这点小事,我能处理。”
秦昭脸色极差,他都快忘了府里还有兰姨娘这么个人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生了秦珂,自己可能早就把人打发出去了。
“原以为她是个安分的,没想到,如今竟然也会使这些小手段了。你看着办吧,以后无事就不要再让她过来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