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
实验室里的灯光白得发冷。
键盘的敲击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偶尔夹杂一声鼠标点按的轻响。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被一层深蓝色的布从头罩到了脚。
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凝成一团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
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外面的世界。
段维和关明杰人手一杯咖啡。
在咖啡因的刺激下,精神总算好了一些,又回到实验室。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程竞星坐在自己的工位前面,腰背挺直。
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个指令。
偶尔拿起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一行备注。
和白天没什么两样。
年轻就是好。
熬得了夜,扛得住扰。
全量数据流水线又跑了七个半小时。
屏幕上。
代表进度的绿色横条一点点向右蚕食。
旁边实时跳动的信噪比曲线平稳得令人安心。
大多数窗口清洗后都稳稳落在5.8~6.3之间。
和W7窗口的验证结果高度吻合。
段维抱臂走到在程竞星身后,难得松了口气。
“看来你这套框架确实稳,这批数据总算能用了。”
程竞星没应声,只是盯着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浮动窗口。
那是她按照老师的指点,悄悄加进去的‘扰动超限检测模块’。
它不参与主流程计算,只负责一件事。
实时估算外部变量对应的算子扰动范数。
一旦逼近Riesz基失效的临界阈值,立刻报警。
突然!
那个窗口里一条原本贴着底走的蓝色曲线。
毫无征兆地向上猛蹿。
瞬间刺破了那条代表阈值的红色虚线。
“滴——”
一声极轻、但极其尖锐的提示音从她电脑音箱里弹出来。
段维一愣:“什么声音?”
关明杰抬起头来,看向程竞星。
程竞星没理会他们的询问,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切换窗口。
调出报警对应的数据段,W12窗口,第47~52号样本。
她快速点开关联的外部变量记录表,视线在试剂批次那一栏骤然停住。
“问题找到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第47到52号样本,用的是同一批编号为R2024-03的缓冲液。”
她敲了一下回车,一张新的图谱弹出。
那是该批次试剂对应的算子扰动范数估计值。
已经明显超过了陈泰鸿给出的上界。
“什么意思?”段维凑过来,眉头拧紧,“这批试剂上周刚质检过,没问题啊。”
“质检是宏观指标,但我们的清洗框架对微观扰动更敏感。”
程竞星调出W12窗口清洗前后的对比图。
“你们看,清洗前信噪比是1.4,清洗后拉到了5.9,看起来和其他窗口一样‘干净’。”
她鼠标一划,把网络结构图放大。
“但如果把扰动超限的警告叠加进去,就会发现。”
“这个窗口里保留下来的三条‘强连接’,恰好位于广义特征向量线性相关性急剧恶化的区间。”
她转过头,迎上段维的视线:
“也就是说,这三条边,很可能是Riesz基失效导致的伪模投影,而不是真实的生物调控关系。”
“如果不加这个检测,我们会把它当成有效结果写进报告。”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段维脸色沉了下来:“把这六个样本挑出来,重新用备用试剂跑一遍。”
半小时后,复测结果出来。
W12窗口中那三条强连接彻底消失,剩余结构与理论预期完全一致。
关明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好家伙……你这哪是清洗数据,简直是给数据做‘断层扫描’。”
他转头看向段维。
“要是没有这个报警,这批数据投出去……”
“审稿人万一用更精细的模型复现不出来,这篇直接进垃圾桶。”
段维深吸一口气。
要是这样。
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全白费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看向程竞星,问道。
程竞星活动了下因为接连敲键盘而有些发僵的手指,身体放松地靠在椅子上。
“是我老师之前提过的一个想法。”
“他跟我说,非自伴算子在边界控制问题里最怕的不是扰动本身。”
“而是扰动将系统的'稳固性'推到边界之外,Riesz基的稳定性是有范围的。”
“一旦越过那个边界,投影出来的结果看起来干净,但干净得不可靠。”
她把刚才那个报警窗口调出来,重新拉到最大。
“所以我就在清洗框架后面加了一个独立的检测模块。”
“不参与主流程计算,只实时跟踪外部变量对应的扰动范数有没有超过老师给的那个阈值。”
“这个模块本身是用算子谱理论写的,不是传统的统计方法。”
“简单来说就是——”
“统计方法只看数据长什么样,这个模块看的是数据的数学结构还能不能站稳。”
段维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窗口里那条重新变回平稳的蓝色曲线,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刚开始搭框架的时候。”程竞星说,“当时只是觉得保险一点比较好,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段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个程学妹,真不简单。
关键她还只是一名刚开学两个月的大一新生。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打开了一个新文档,开始打字。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键盘声三三两两地响着。
数据复测的结果已经摆在屏幕上了。
程竞星把它保存好,又看了一眼那个报警窗口。
她把窗口最小化,然后开始整理今晚跑出来的全量数据结果。
做完她才靠椅背上,闭目歇息。
窗外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一层浅灰色的光正在慢慢地铺开。
段维从屏幕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休息室那个折叠床还在。”
程竞星想了想:“不睡了,等天亮直接去吃早饭。”
段维没有劝她。
他转回去继续敲自己的文档,但敲了两行之后又抬起头来,对着她的方向说了一句。
“你那个检测模块,如果写成论文的话,应该能发一篇不错的期刊。”
程竞星正握着笔在笔记本上画一条新的流程图,闻言笔尖停了一下。
“能发论文?”
“能。”段维点头说,“把方法写清楚,附上周教授课题的数据验证结果,这个方向目前没多少人做。”
“你如果愿意写,我可以帮你看看初稿。”
程竞星想了想:“好,那等我整理完数据就开始写。”